第29章
施针过半,苏眠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她顾不上去擦,左手按在萧夜宸膝盖上方的伏兔穴上,右手的银针在阳陵泉穴上方悬而不落。她在等。等经络中那股极其微弱的跳动出现。那是真气与毒素在穴位深处交锋时产生的波动,只有经验和感知达到一定程度的医者才能捕捉到。机会稍纵即逝,必须抓住那一瞬间下针。
萧夜宸坐在轮椅上,腿平伸着,脚搭在一只矮凳上。室内安静得只听见窗外的风声。他低头看着她,从进入治疗以来,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他注意到她抿紧了嘴唇,两侧鼻翼因为呼吸急促而轻微翕动着。额上的汗珠汇聚成一颗,沿着她的鼻尖滑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歇一下。”他说。
苏眠摇了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银针下的穴位。又过了数息,那股微弱的经络跳动终于出现了。她等到了。银针破皮而入,真气灌入。萧夜宸眉头一动,没有发出声音。针尖与穴位深处那块盘踞已久的毒素碰撞时,他整条小腿的肌肉都绷紧了,但苏眠扎得太准了,准到他甚至没有觉出疼痛,只觉得小腿深处原本冰封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纹,有温热的东西从裂缝里渗透出来,顺着经络慢慢往下走。
最后一**在足底的涌泉穴上。苏眠以真气将前面逼出来的毒素碎片全部推到脚下。穴位的剧痛让萧夜宸脚掌猛地一缩,脚后跟从矮凳上滑了下去,砸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别动。”苏眠说着将最后一针***,用帕子捂住他脚底那个渗出暗色血珠的穴位。那血珠不完全是红的,带着一股暗蓝紫色的幽光,在阳光下像一滴落在白帕子上的墨水,慢慢洇开。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次排出的毒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颜色也更深——那是位于经络最底层的陈年淤毒,如今终于被松动了。
她正要把帕子拿开,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萧夜宸的大脚趾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幅度小得如果苏眠不是正低头看着他的脚,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动作实实在在地发生了——那是脚趾关节的弯曲,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痉挛,跟平时肌肉抽搐完全是两回事。三年来没有知觉的腿,在没有任何辅助和外力刺激的情况下,自己动了。
苏眠屏住了呼吸,攥着帕子慢慢直起身来。她的目光从萧夜宸的脚趾慢慢移到他的脸上,发现他也愣住了。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目光落在那只大脚趾上,脸上的表情是苏眠从未见过的——那种表情她前世的导师在显微镜下第一次看到某种新物质分子结构时露出过,就是那种千军万马忽然在眼前炸开,而你却安静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的表情。
“有知觉了?”苏眠问。声音有点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她想听他亲口说。
萧夜宸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大脚趾的趾腹。没有反应。他又换了个位置,按住脚背外侧的皮肤缓缓往下摁。就在指尖触到脚背正中偏外侧那个位置时,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压迫感从皮肤表面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被人按了一下,模糊、迟滞,但真的存在。不是幻象,不是记忆中的感觉,是此时此刻他的脚背真的感受到了压力。这块失去知觉三年的皮肉,第一次向他的大脑传递了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