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沈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苏眠身后。他其实早就安排好了马车,刚才那一幕他全都看在眼里。他没有上前插手,因为他知道不需要。他抱着刀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个幕僚灰溜溜地消失在人群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那冷笑里藏着一句话——三年了,王爷终于当众说了这句话。
萧夜宸松开了苏眠的手,没有回头看她。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个幕僚消失的方向,但他的手已经回到了轮椅扶手上,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淡而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一握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
苏眠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握过的手背,然后重新握住了轮椅推手。
“走吧。”她说。
轮椅继续向前滚动,木轮碾过汉白玉地砖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围观的官员们自动往两边让开,没有人再上前搭话,没有人再用那种暧昧不明的眼神打量她。那些低声议论的命妇们,声音也比刚才小了许多。苏眠推着萧夜宸走过那条让出来的甬道,走过那些或敬畏或忌惮的目光,走向等在广场尽头的战王府马车。夜风还在吹,太液池的水汽还在空气中弥漫,但她已经不觉得冷了。
宫宴之后,战王府的门槛忽然热闹了起来。
先是兵部派了人来送重阳节的节礼,说是老王爷在世时的旧例不能废;接着是礼部差人送来了皇后赏赐的一对玉如意,说是给战王妃压惊的;再后来连太医院都来了人,恭恭敬敬地递了一封问候帖,问王爷的腿疾近来可好些了,需不需要太医院派人来请个平安脉。苏眠把那些帖子一张一张翻过去,随手递给了青黛,让她全部按旧例回绝。这些人跟红顶白的本事她上辈子就见识够了——宫里她一战成名,皇后和太子太傅都表了态,战王府的行情自然水涨船高。
但这些事她没空理会。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宫宴回来后的第三天,苏眠把萧夜宸的治疗频率从三日一次提高到了隔日一次。刮骨疗法的痛苦没有减轻半分,但萧夜宸的配合度明显提高了。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只是沉默地忍受,而是会主动告诉苏眠每一次施针时腿上传来的感觉——酸、麻、胀、痛,是刺痛还是钝痛,是表皮在痛还是骨头在痛。别小看这些反馈,对一个医者来说,病人能准确描述自己的感受,就是治疗最大的助力。苏眠前世带过的那些年轻大夫,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爱听病人说话,方子开得漂亮,疗效一塌糊涂。萧夜宸虽然不是大夫,但他对自己身体的感知极为精准,这得益于他在战场上对伤势的本能反应——一个合格的主帅得知道自己的伤会不会拖垮自己。
这一日午后,天光晴好。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湛蓝的天空,苏眠把治疗的地点从萧夜宸的卧房搬到了书房。书房通透,采光好,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把半间屋子晒得暖洋洋的。更重要的是萧夜宸即便在接受治疗的时候也能把军报放在手边翻一翻,不至于让他觉得自己浪费了两个时辰。
苏眠已经给他扎了十四针。这套针法是她结合了墨家古籍上的“伐骨洗髓”之术和前世自己改良的经络针法,专门为萧夜宸的伤势设计的。前三针开路,打通足三阴三阳经的淤堵;中三针引毒,将骨髓深处沉积的毒素引导到浅层经络;后八针攻毒,集中火力将毒素从穴位中逼出体外。整个疗程不能间断,每一次都必须精准地扎在特定的位置,深一丝则伤及骨髓,浅一丝则徒劳无功。对医者的精神力消耗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