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账本,脸上带着那种学生特有的、过分热络的笑。
“姜宁姐,我看你柜台后面那堆单据都快堆成山了,反正我今天没课,帮你理理呗?”
姜宁正在擦咖啡机,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林小满今天穿了件浅**的卫衣,扎着马尾,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姜宁注意到她抱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什么东西从里面滑出来。
“行。”姜宁把抹布搭在肩头,“你放吧台就行,我自己来。”
“哎呀,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林小满已经绕过吧台,把账本放在操作台上,动作轻快,“我上学期选修过会计基础,简单的归类还是能做的。”
姜宁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去给客人做咖啡,余光里看见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开始煞有介事地做标记。
咖啡馆里人不多,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周姨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手里翻着一本《唐宋词选注》,像是睡着了。
姜宁把最后一杯拿铁端给客人,回到吧台后面。林小满正低头翻着账本,马尾辫垂在耳边,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姜宁的目光扫过她手边——那摞账本最底下压着的,正是昨天她从赵铁柱那里拿回来的收据复印件。
她没动声色,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小满,帮我把架子上的咖啡豆拿下来,要左边那袋。”
“好嘞。”林小满应了一声,起身去够架子。姜宁的手在吧台下面快速划过,摸到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林小满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那袋咖啡豆,脸上带着笑:“姜宁姐,你这些豆子都挺贵的吧?”
“还行。”姜宁接过咖啡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摞账本。收据复印件还在,但位置似乎偏了两厘米。
她没说话,只是开始磨豆子。咖啡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掩盖了店里所有的杂音。
下午四点,林小满说要回学校上晚课,背着书包走了。姜宁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推门出去,马尾辫在夕阳里晃了晃,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摞账本,最底下那张收据复印件还在,但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折痕。
姜宁把那张复印件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刚把复印件放回原位,店门忽然被推开。陆怀川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姜宁问。
陆怀川没回答,径直走到吧台前,把牛皮纸袋放在台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咖啡馆门口的监控截图。画面里,林小满背着书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往书包里塞。
“她拿走的。”陆怀川说,“我在巷口截住她的时候,她正要把这个交给陈默的人。”
姜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她人呢?”
“在车里。”陆怀川顿了顿,“哭得挺厉害。”
姜宁放下手里的抹布,绕过吧台,朝门口走去。陆怀川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咖啡馆。
陆怀川的车停在巷子拐角,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膜。姜宁拉开后座门,看见林小满蜷缩在角落里,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姜宁姐……”她声音发颤,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一支银色的录音笔。
姜宁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陆怀川站在车外,靠在车门上,没有进来。
“说吧。”姜宁的声音很平静。
林小满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才把录音笔递过来:“你……你听听这个。”
姜宁接过录音笔,按下播放键。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第一个声音她认得——陈默,温润的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赵铁柱那边处理干净,姜宁翻不了天。”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账本呢?”
“已经让人去拿了。赵铁柱那老东西,给点钱就什么都肯干。”
“收据呢?”
“在林小满手里。那丫头以为我不知道她偷偷留了一份,正好,让她送过去。”
录音笔里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陈默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周姨那边,我自有办法。”
声音里带着冷笑,像刀片划过玻璃。
录音笔戛然而止。姜宁握着它,指节微微泛白。车里安静得能听见林小满压抑的抽泣声。
“我……我一开始是陈默让我来的。”林小满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说只要我盯着你,把你接触过的人都记下来,就给我钱。我妈……我妈在老家欠了债,他帮我还了。”
姜宁没有说话。
“但我没想到……”林小满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我没想到他会让我偷你的东西。那个文件夹,我本来不想拿的,但他说如果我不照做,就让我妈……”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姜宁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陆怀川的影子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
“**现在在哪?”姜宁问。
“老家。”林小满的声音闷闷的,“我每个月给她打钱,陈默说他会派人照顾她。”
姜宁把录音笔收进口袋,伸手拍了拍林小满的肩膀:“你听我说。”
林小满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我不报警。”姜宁说,“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林小满愣住。
“你继续给陈默传消息。”姜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假消息。我要让他以为,我手里的证据已经被赵铁柱拿走了。”
林小满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卫衣的带子,过了很久,才小声说:“那……那你保证我**安全。”
“我保证。”姜宁说。
林小满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她推开车门,站在暮色里,回头看了姜宁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跑进了巷子里。
陆怀川看着她跑远,才拉开车门坐进来。他看了一眼姜宁手里的录音笔:“她说的,你信?”
“信一半。”姜宁把录音笔收好,“但她刚才哭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发抖——那是真害怕。”
陆怀川没说话,发动了车子。姜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录音笔里最后那句话。
“周姨那边,我自有办法。”
她想起周姨昨天说的话:“那个‘老板’,我怀疑是我旧上司。”
如果陈默口中的“老板”真的是周姨的旧上司,那周姨的处境,恐怕比她自己说的还要危险。
姜宁掏出手机,给周姨发了一条消息:“周姨,今晚别来店里了。”
消息发出去,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知道了。”
只有两个字,没有问为什么。
姜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