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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广告屏上的白光把大厅照得有些发冷。
那行字出现以后,在这个已经没有任何变化的大厅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杨凌站在离前台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捏着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登记纸。
这份平静下的诡*感让杨凌的头脑越发昏沉,他似乎开始感知不到自己。
大厅里偶尔有细碎的声音,但是所有声音都开始变得有用。
护士说护理的话。
患者说等待的话。
陪护说照顾的话。
家属问检查、问什么时候结束。
杨凌莫名想起林晨浩,那人一分钟能说三句没用的,要是被扔进这里,大概第一个被嫌吵。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杨凌怔了一下。
林晨浩。
他知道这个名字,也知道那是自己朋友,可刚才那一瞬,他竟然没立刻想起林晨浩的脸。
杨凌再次晃了晃沉重的脑袋,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一,微信停在和林晨浩的聊天窗口。
最后几条还是夜里十一点多的。
林晨浩发了一张截图。
一个人脸识别软件把他认成了“二十七岁研究生”。
下面跟着一句:
我才十九,它凭什么默认我发际线比导师高?
杨凌盯着那句话,声音慢慢回来了,那种欠揍的语气,带着点故意夸张的委屈。
他甚至能想起林晨浩说这话时大概会往后一仰,手指敲着桌子,好像全世界都应该为他的发际线负责。
杨凌胸口松了一点。
可当他顺着时间线往上回索,却迟迟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痕迹。
他只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了。
再往里,没有了。
像一个视频只剩下最后一帧。
杨凌扶住前台边缘,指节一下收紧,金属包边很凉。
他低头缓了几秒,耳朵里开始有很细的嗡鸣。
广告屏上的字还亮着——请保持当前状态。
杨凌盯了一会儿。
忽然发现自己不记得大一上的是哪些课程了。
那些时光存在于那里,只是所有的画面连同着声音丢失了。
一种很难形容的慌开始从胸口往上爬。
他切实感觉到——东西正在从他脑子里掉,而且掉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杨凌拿起那张自己写过的纸。
姓名。
年龄。
十二楼。
杨宁。
林晨浩。
……
后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林晨浩欠一顿饭。
字都在,他看得懂,可那种“这是我的东西”的感觉,竟然有一瞬间很轻。
杨凌呼吸停了一下。
杨宁。
他迅速点开和杨宁的聊天。
头像还是默认头像。
备注没变,只是突然有点陌生。
他盯着那个”姐“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荒唐的问题。
姐姐?为什么是姐姐?
念头只有一瞬,却像有人从他脚底抽走了一块地板。
杨凌心跳一下乱了。
太快。
撞得胸口发疼。
耳鸣盖住了周围的声音。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不敢去看那些已经安静下来的人。
他们还会呼吸,还会动,还会说话。
可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只剩下一句“其他”——
那和死了到底有什么区别?
杨凌后退了半步,鞋底在地砖上擦出很轻的一声。
也就是这一声之后,周围忽然远了。
雨还在敲玻璃。
声音没有消失,只像突然隔了一层很厚的东西。杨凌明明还听得见,却开始分辨不出那些声音究竟离自己多远,也很难再从里面抓住原本熟悉的意义。
视野里的颜色先退了下去。
深色外套、白色灯光、墙面、人的皮肤……所有颜色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最后只剩不同深浅的黑、白与灰。
紧接着,轮廓也开始松动,墙角不再清晰,椅背的边缘化开。
罗阿姨的脸仍然在那里,五官却像隔着越来越浓的雾,迅速失去原本清楚的边界。
杨凌眨了一下眼。
下一刻,大量细小的点从视野里涌了出来。
太多。
墙面上有、地面上有、桌椅上有。
人的身体里更多。
那些点并不固定,有的明,有的暗,有的几乎一闪就消失。紧接着,一根又一根细线从点与点之间生长出来,交错、弯折、穿过彼此,速度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分辨。
杨凌呼吸一下停住。
连空气都变了。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此刻浮着一层极淡的灰。
像雾。
又不像雾。
那东西薄得近乎透明,却真实占满了整个大厅。无数细线从人的身体里伸出去,进入那层灰雾,然后消失;也有一些从灰雾深处回来,连向墙、地面、物体,甚至连向更远、他根本看不到尽头的地方。
于是“人”开始重新出现。
不是脸。
不是衣服。
而是一团由无数点与线勉强勾勒出的轮廓。
杨凌僵在原地。
一个正常人的身体里,线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肩膀、胸腔、手指、眼睛。
无数灰白色的点散在身体各处,又被细线彼此连在一起。几乎每一个位置都被更细、更复杂的结构重新勾勒,彼此穿插,缠绕,有些甚至密得分不清究竟从哪里开始,又在哪里结束。
最密的是头部。
那里像某种过分复杂的中枢,大量细线从内部涌出,分叉、交错,再没进周围的灰雾里。有些连接身体,有些连接眼前的东西,还有更多线一头扎进雾中,根本不知道去了哪里。
如果不是颜色已经完全消失,杨凌甚至不会觉得这是某种“异常”。
因为它太复杂了,复杂得反而像本来就该如此。
他不知道这些线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在那里。
可盯着那些在灰雾中交错的点线看了几秒,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反而先浮了上来。
熟悉。
没有名字没有画面,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可身体似乎见过,似乎本能地知道应该这些是什么。
杨凌静静地杵在原地,甚至盯得更久了一点。
视线顺着其中一根灰白色的细线移动。
那根线从一个人的头部延伸出去,在半空与另外几根交错,又没入远处的灰雾。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可以碰。
就像看见桌上的杯子,会知道手伸过去能把它拿起来。
杨凌低头,然后愣住。他看不见自己的身体。
至少不是像其他人那样,衣服、胸口、双腿,全都淹没在一团模糊不清的灰里,仿佛这个视角根本没有完整地把“他自己”呈现出来。
只有右手清晰得异常。指节、掌心、手腕。
皮肤原本的颜色同样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轮廓,不过内里却是极其干净,没有哪怕一根线条。
杨凌盯着自己的手。
那种“可以碰”的感觉更清楚了。
他慢慢抬起右手,眼前那些灰白色的细线近得几乎伸手就能碰到。
五指微微张开。
就在这时,杨凌看见了红色。
整个世界只剩下黑、白、灰。
所以那一抹颜色出现的时候,几乎刺进了他的视野。
一根线,很细,却红得异常。
它从层层灰白色点线之间穿过去,没有和周围任何东西混在一起,一端消失在他无法分辨的位置,另一端则一直向远处延伸。
穿过大厅,穿过灰雾,最后没入一片根本看不见尽头的虚无。
杨凌的手指猛地停在半空,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背底下一路窜上来。
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紧接着是手臂,连牙关都在一瞬间咬紧。
他不知道那根红线是什么,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可一个念头极其清楚地从身体深处冒了出来。
不能碰。绝对不能碰!
杨凌几乎立刻用左手扣住自己的右手腕,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可眼泪就在这一刻掉了下来。
毫无预兆。
一滴沿着脸侧滑过去。
杨凌怔了一下。
第二滴已经落下。
他的胸口也没有那种真正想哭的酸楚。
只是眼睛疼得厉害,像身体某个比记忆更深的地方突然认出了这里。
嘴唇动了一下。
一个称呼几乎没有经过意识,就从喉咙里漏了出来。
“妈妈……”
声音很轻。
杨凌整个人却僵住了。
妈妈?
为什么?
可杨凌已经不敢再看。他死死扣着右手腕,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
直到这时,他才重新看向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
然后发现了另一件不对劲的事——他们太简单了。
和周围那些仍然复杂得让人头晕的东西相比,这二十一个由点与线勾勒起来的人形,正在变得越来越空。
那些本该从脑部、身体、双手、眼睛不断向外散出去的线,一根根暗下去。
有些先变细,有些在灰雾里慢慢断开,有些原本伸向很远的地方,忽然像失去了另一端,悄无声息地缩回来,然后消失。
最后留下的,只剩几条。
护士站后的年轻女人,头部仍是整个轮廓里最密集的地方,可那些线已经不再向四面八方散开。
一根连着柜台,一根连着药品,一根连着某个伤口。还有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伸进灰雾里,很快就没了。
旁边的“患者”更少,几条线勉强撑起一个人的轮廓。像只要再少一根,那个人就会彻底散掉。
杨凌的视线落到罗阿姨身上。
她仍然站在那里。灰雾中,一个属于“人”的轮廓还能被看见。
可太淡了。她头部原本应该向外延伸的那些复杂连接,已经所剩无几。
最清楚的一根,落在身边那个老人身上。另外几根连着座椅、衣服、纸杯。
再远一点,灰雾里只剩几道微弱得近乎断掉的痕迹。
杨凌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些线分别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正常的人应该有多少。
可眼前这一幕根本不需要他理解。
一个人不应该这么少。
他们仍然呼吸,仍然眨眼,仍然会走到自己应该去的位置。
可那些从身体里伸向世界的东西,正在一根一根消失。
最后只剩下最简单的几条连接,勉强把一个“人”的轮廓留在灰雾里。
杨凌的呼吸越来越乱。
然后他重新看向了自己。
或者说,看向了那些正在试图落到自己身上的东西。
护士站。
广告屏。
登记纸。
“其他”。
还有一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线,正从这些地方向他延伸。可它们没有像别人身上的那些一样绷直。
其中一根刚搭上来,就慢慢松开。
掉了。没有声音。
第二根也掉了。第三根。
不是断。更像找不到可以固定的位置。
杨凌什么都没做,他甚至还在死死抓着自己的右手,可那些东西就是留不住。
随着它们一根一根落下,脑子里某些刚才变得发轻的东西突然重新沉了回来。
杨宁。
带着“姐姐”两个字。
是厨房里一边切菜一边嫌他碍事。
是她凌晨还会发消息问他到没到家。
是冰箱第二层那盒牛肉。
林晨浩。
……
一些完全没意义的东西,一块一块回来。
杨凌眼眶还湿着,他盯着自己抬起的右手。那只手已经靠近了一根线,很近,近到他莫名觉得,只要手指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
而且他似乎本能地感觉,自己可以影响这些线,但谁也不知道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杨凌几乎是用左手把右手狠狠拽了回来,后退两步,撞到桌角,疼痛一下传上来。
下一秒,颜色重新压回视野。
墙重新是墙,前台重新是前台,“护士站”三个字重新变成文字。
雨声砸下来,杨凌猛地吸了一口气,像刚从水里出来,腿一软,手撑住桌面才没跪下去。
他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团乱。
他抬起头,大厅还在,罗阿姨也还在。她坐在那个老人旁边,低头替对方把滑下去一点的衣角重新拉好。
杨凌喉咙发干。
“罗阿姨。”
没有反应。
他以为自己声音太小,又叫了一遍。
“罗阿姨。”
她的手停都没停,只是很轻地把老人衣服上的褶皱抚平。
从头到尾,没有看他。
像“罗阿姨”这三个字,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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