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零三分,天还是没亮。玻璃外已经透出一层淡灰,那点光却始终进不了大厅。
苏雨晴站在柜台后,保持着那个专业的微笑,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有人抬手,她过去;有人说不舒服,她便问哪里不舒服。
罗阿姨坐在“患者”旁边,许佳抱着三张纸蹲在墙边。二十二个人的脸上依稀可见不同,声音也各不一样,但却再也没有了多余的反应,决定他们应该站哪里、接下来做什么的,似乎只剩下”护士“、”陪护“等那几个简短的词。
这种秩序比混乱更让杨凌不舒服。
杨凌靠在柱子旁,眼睛有点酸,但是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把手揣进口袋,思索着那个因低血糖从“陪护”变成“患者”的男人,他在身份的转变之后,似乎明显地开始恢复起作为人的意识与反应。
杨凌又扫了一眼大厅,许佳依然哽咽着,李薇坐在靠近走廊的位置,安静得像真的在等1703开门。还有不少人既不是病患也不是陪护,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大厅里。
这些没有明确身份的人,似乎连最基础的行为逻辑都丧失了,只能对外界做出最简单的反应。
杨凌想起许佳那张僵硬哭泣的脸,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握了握拳,又揪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痛感瞬间刺激了他的大脑。
杨凌直直走向周海亮,然后猛地一拽,把他从凳子上拉到了地上,肩膀靠在前面的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哪个这么大胆!“
杨凌不免一喜,周海亮似乎真的恢复了,至少当下,他这句话绝不是其他那些人能够说出来的。
周海亮投来一个不善的眼神,杨凌急忙摆手说明自己没有恶意。
就在这时,他余光里看见护士站三个字闪了一下,苏雨晴从站后微笑着走了出来。
”别让她碰到你,快跑!“
杨凌急忙撤开,周海亮也没有犹豫。
然而并没有发生什么追逐,苏雨晴只是慢慢地走着,迈着护士那般略带轻快的步伐。
”这到底咋回事啊?“
周海亮看着大厅里的这一幕也不禁问道。
杨凌没有回答,只是随手又弄倒一个静静坐在椅子上念叨的人。
”靠!谁啊?“那人下意识地回道。
不出意外的是,苏雨晴果然开始朝着这个新的”病患“走来,嘴里依旧重复着那句话。
杨凌正准备让周海亮先跟自己躲远点,一回头,才突然发现周海亮眼里的光开始迅速消散。
他急忙叫着:”周大哥!清醒一点!“
”我是……病人……需要……休息……“
可是周海亮的嘴里只吐出这么一句话,一滴眼泪突然从这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脸上流了下来,挂在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他的嘴角还在动,却没有声音发出,只是依稀通过口型可以看到他所说的是:”谢谢你……活下去。“
杨凌又一次怔住了,在刚刚弄醒周海亮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真正找到了希望,随着另一个人的转变,杨凌也能感觉自己脑海上的昏沉减弱了些但非常有限。
可是现在,一切都太快了,不到一分钟周海亮很快就被固化在这个身份里面。
另一边,那个刚刚”苏醒“的”病患“已经在”护士“的安抚下静静地回到了原位坐好,与之前一样的木讷,没有半点神采。
杨凌知道,或许继续换身份能让人同样保持清醒,可是从病患到陪护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更别说到护士了。
他失神地走开,眼看着护士苏雨晴把周海亮领回原来的位置,并耐心地对其的肩膀擦药,看起来是如此的祥和美好。
杨凌第一次在满是人的地方感觉自己是一个异类。
越来越昏沉了,时间、空间,那些被人类总结出来的定义世界尺度的东西,正在一点点从杨凌的脑海里溜走。
他想起那张最开始出现”陪护“的纸,缓缓走到柜台前,苏雨晴站在那里,微笑着微微欠身,说着”**,我是护士!“
但后半句却没有说出来。
杨凌揉了揉眼睛,没有理她,拿起那张纸开始重新看了起来。
姓名没有消失,二十二个人也没有少,只是部分人后面多了一个词。
杨凌看到了最后一行。
杨凌。
后面涂满了黑色的笔画,像是有人拿笔一直在修正这个描述。
他不禁皱眉。
几秒后。
在一旁的空白里又出现两个字——
学生。
杨凌盯着。
“学生”停了十几秒,然后淡下去。
像墨迹被水泡开。
没了。
过了一会儿。
”住户“。
这次停得更短。
也消散。
杨凌平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怀疑这张纸到底是谁在写字,也没有去探究每个词背后的意义。
他只是站在登记桌前,没动。
纸上的线条似乎开始暴躁,一笔没完另一笔又添了上去,最后第二个黑色的”杂乱涂鸦“留在了一旁。
别人似乎已经没人关心这张表。
大厅太安静了,只有空调出风声,偶尔有人咳嗽。
很快,又在旁边,第三个词出现。
病患。
杨凌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微信列表里,杨宁还是默认头像,备注却变了。
以往的”东南宁姐“变成了简单的不带情感的两个字——家属。
他看着那两个字,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点进去,聊天记录还在。
冰箱第二层有牛肉。
青菜别又放烂。
早点睡。
全都在。
可顶上的名字不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为姐姐定制的备注。
只有“家属”。
杨凌抬头。
登记表上那两个字停得比之前久。
二十秒。
三十秒。
然后也开始变淡,最后消失。
杨凌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难受。
他只觉得那张纸像是在犹豫。
似乎某种根本不知道“犹豫”是什么的东西,正在反复把他往不同的格子里塞。
塞进去。
不合适。
拿出来。
再换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合适,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一直保留着一份清醒。
第三处的空白持续了很久,久到杨凌开始怀疑不会再有字。
然后。
一点灰色从纸里透出来。
先是一横。
再是一竖。
笔画像慢慢找到位置。
两个字出现。
”其他“。
杨凌看着,脸上依旧平静。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词熟得有点好笑。
学校分组剩下的人。
调查问卷不属于前面任何选项的那一栏。
他似乎本来就是”其他“。
班里讨论活动,没人会问他的意见。
食堂拼桌,室友也基本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很多时候,他本来就不在最先被想到的那一部分里。
十九年。
他对这种位置太熟了。
杨凌扯了下嘴角,释怀地笑了一声。
“行。”
声音很轻。
“其他。”
没人理他。
纸上的字没有再变。
一秒。
十秒。
半分钟。
第一次稳定下来。
杨凌慢慢抬头,大厅里二十一个人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苏雨晴依旧站在护士站后,只是目光没有再看向杨凌。
几名患者坐在椅子上,陪护守在旁边,家属等在外侧。
李薇望着走廊深处,罗阿姨把水杯放到姓周的男人手边,许佳依然哽咽着,只是现在连动作幅度都小了很多。
周海亮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他也直直地坐在那里。
杨凌忽然觉得很冷。前面五个多小时,所有错位、争吵、哭声、重复、失忆,都像在这一刻有了结果。
二十二个人,一个不少。每个人都有位置。
连他也有——其他。
大厅角落那块广告屏亮了一下。
没人抬头。
原本滚动播放的物业缴费通知停住,画面白了一瞬,停车位信息消失,社区广告消失,医院排号一样的数字也消失。
只剩纯白**。
过了几秒,黑色文字从中间浮出来。
没有任何恐怖血腥色彩的渲染,只是静静地一点点浮现出来一行字——
请保持当前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