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9章

六天后,他们终于到了。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云雾终年不散,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沉甸甸地压在山谷之间,几乎让人分不清是晨是昏。谷地四周的古木参天蔽日,树干粗得三四个人才能合抱,**在地表的根系如虬龙般蜿蜒交错,脚踩上去,厚厚一层腐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山体在低声呼吸。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苔藓与朽木的气味,偶尔一滴冰凉的露水从高处的叶尖坠下,砸在肩头,冷得人一个激灵。
而在这片谷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几乎被藤蔓和苔藓完全覆盖的石门。
石门高约十丈,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仿佛从地心深处生长出来的一般。藤蔓粗如儿臂,层层叠叠地缠绕着门柱,有些已经枯死发黑,有些还泛着暗绿。苔藓厚厚地铺满了石刻的纹路,却掩不住那上面刻满的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笔划奇古,不似当今任何一派的术法铭文,虽经岁月侵蚀,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剥落,却依旧能感受到上面流转的某种远古力量。那力量并不逼人,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它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存在着,像一头盘踞了万年的巨兽,连气息都压得人喘不上气。
“九曜天门……”苏月寒低声念出这四个字,眸中泛起复杂的情绪。她仰着脸,苍白的脖颈在暗沉沉的天光下像一截冷玉,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沈渊站在她身后,胸口微微起伏。六天的跋涉让他的靴底磨穿了一层,衣摆上沾满了泥浆和碎叶,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这里,就是母亲失踪前最后踏足的地方。十年了,他终于走到了这里。可这一刻,他的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像一潭无风的水面,连悲伤和激动都沉到了底。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石门,仿佛在看着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霜姨谨慎地查看了一番四周。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的乱石堆和树影,甚至抬头望了望头顶浓密的树冠,确认没有埋伏的痕迹后,才低声道:“没有发现黑日的人。但这里地势复杂,很适合设伏。”
“他们没有追来。”沈渊说,目光依然停留在石门上,“从我们过了断魂涧开始,跟踪的人就消失了。”
“消失了?”赵天铭皱眉。他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这一路他几乎没有松开过剑,连睡觉都睁着半只眼。此时听说追踪的人凭空消失,他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起来。
“准确地说,是不敢再跟了。”沈渊抬头看着九曜天门,眼神里有一种笃定,“这附近,有一股很强的力量。他们怕了。”
沈渊说的是实话。他这一路上已经感觉到,越接近石门,山中的灵气就越稀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驱散了。树木虽然茂密,却听不见鸟鸣;溪水虽然清澈,却看不见鱼影。以灵气为根基的修士在这里会感到强烈的压抑,体内的灵力运转变得滞涩,像在泥浆里挥拳。但沈渊却觉得……这里很舒服。那种感觉很怪,像是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有什么东西从脚下的土地里渗透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四肢百骸,带着一种久违的、仿佛回到母体般的安心。
王大锤缩着脖子小声问:“渊哥,我怎么感觉浑身发冷啊?”他缩在队伍最后面,两只手拼命地**胳膊,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紫。他的修为最浅,对这里的异变也最敏感。
“这里不适合修士,太阴之体会更难受。”沈渊看向苏月寒。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原本就白皙的面容此刻透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微微发青。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还能撑住吗?”
苏月寒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浪费力气。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上那件薄薄的斗篷又裹紧了些,手指攥着领口,指节发白。
沈渊走到石门前,抬头看着那些晦涩的符文。斑驳的苔藓下,那些古老的刻痕依然清晰可辨,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他不懂符文,但他记得母亲的手札上,曾经画过和这上面一模一样的符号。那些符号他临摹过无数遍,每一个弯折的角度、每一处收笔的力道,都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如今亲眼看到真正的石刻,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指尖穿过潮湿的空气,触上了冰冷的石面。
嗡——
腰间铜铃忽然一震,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开,悠长而空灵,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睁开了眼。铃声在四周的山壁上折返、回荡,一层一层地散开,余韵不绝,连脚下的地面都似乎跟着轻轻颤动了一下。
九曜天门上的符文亮了起来。
先是门柱底部,然后逐渐向上蔓延,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排烛火。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芒从门缝中渗出,不刺眼,却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那扇据说万年来从未被打开过的石门,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没有轰然巨响,也没有山摇地动,只有一种极其沉重的、仿佛时光本身在流动的“隆隆”声,从门轴深处传来。
沈渊的脑袋“轰”地一下。天旋地转中,他好像看见了母亲温婉的笑颜。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他找了十年都没能再找到的温柔。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边轻轻响起。
“渊儿,来了就好。”
“娘——”沈渊眼前一黑,踉跄着向门内倒去。
“沈渊!”苏月寒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她离他最近,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但她自己本来就虚弱,被沈渊一百多斤的重量一带,根本站不住,两个人一起跌进了石门之中。
“小姐!”霜姨大喊一声,目眦欲裂,拔腿冲上前去。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衣袂翻飞间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可还没等她靠近石门,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从门内涌出。那力量无形无质,却像一堵有弹性的墙,将她、赵天铭、王大锤和另外两名弟子全都推了出去。霜姨拼尽全力想要往前冲,却连一步都迈不动,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推得连连后退,鞋底在潮湿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石门轰然关闭。门缝中透出的银白色光芒骤然熄灭,那些刚刚亮起的符文也随之黯淡下去,重新归于沉寂。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幻觉。只有门面上那些苔藓被震动剥落的地方,露出一小片崭新的石面,证明刚才的一切确实发生过。
谷地中恢复了寂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雾气重新合拢过来,将石门慢慢吞没。只有霜姨撕心裂肺的呼喊在山间回荡,一声一声,撞在四周的山壁上,又折回来,仿佛连山都在学着她呼喊:
“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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