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出发前一天,云时予在图书馆外拦住了我。
他将一页打印好的路线放在石桌上。
“你家到澄川机场后,还要转两趟车。我没有记错。”
纸上标注了客运站位置、发车时间和山路容易塌方的路段。
甚至连我家所在的石桥镇,都没有写错一个字。
我盯着那张纸,迟迟没有伸手。
“你什么时候查的?”
“去年。”云时予把纸推近一些。
“你说想让我看看后山的杨梅,我查过路线。”
去年杨梅成熟时,我给他发过一张照片。
满树深红色的果子,压得枝头往下垂。
他当时回我,等有空了,他要亲手摘第一颗给我。
我把那句话看了很多遍。
后来他陪沐雪凝去了青海。
我的照片,也慢慢沉到了聊天记录最下面。
“你既然查过,为什么去年没去?”
云时予避开我的目光,拧开桌上的水瓶。
“去年雪凝身体不好,高原行程不能临时换人。
今年我空出来的时间只有一周,去鹤岭太赶。”
我问:“那明年呢?”
他握着瓶盖的手停住:“等明年的安排确定再说。”
远处蝉声很响。
我却听清了他每一个字。
他能说出路线,记得杨梅,也记得我母亲姓程。
唯独不能给我一个不带以后的日期。
沐雪凝从图书馆出来,看到桌上的路线图,脚步慢了慢。
“你们还在说回家的事?”
她把书放到一边,先看向我。
“昔念,你实在想回就回吧,别勉强自己。”
我以为她终于听懂了。
下一秒,她却翻开手机行程。
“只是时予为了这次旅行改了很多。酒店、餐厅和车都重新订过,你现在退出,前面的准备全白费了。”
“可以取消。”我说。
“有些订金不退。”沐雪凝抿了一下唇。
“当然,钱对时予不重要。我只是觉得,你不能每次心情不好,就让别人承担后果。”
云时予皱眉:“雪凝。”
“那是昔念长大的地方,别把她回家说成任性。”
我心口微颤。
沐雪凝明显怔住,随后别开脸。
“我没有那个意思。”
云时予没有安慰她。
他重新看向我,语气低了些。
“鹤岭很好。只是这次先按原计划走,寒假我陪你回去。”
这一刻,我差点答应。
他维护了我的家乡,也给出了一个具体季节。
可他接着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已经拨出母亲的号码,只差按下通话键。
“跟阿姨说一声。今年暑假先不回,别让叔叔白跑一趟。”
风吹起路线纸的一角。
我按住它,指尖冰凉。
他维护我的家乡,是不许别人轻视。
可轮到他自己选择时,那里仍然排在最后。
“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云时予的视线停在我脸上。
我没有继续追问,只等着。
几秒过去,他按灭手机屏幕。
“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
“因为飞机飞往两个方向。”我回答。
“你可以先去上海,结束后再回鹤岭。”
“我的钱只够一张机票。”我说。
云时予立刻接话。
“后面的钱我出。”
又是钱。
他愿意买票,愿意订酒店,愿意承担所有费用。
只是不肯让我决定目的地。
我摇头:“我不需要你出。”
“昔念,别把问题弄得这么难看。”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上海,谁都没有被丢下。你现在单独回去,是在逼我改变全部安排。”
沐雪凝垂眼收拾书,没有再开口。
可她留在桌边。
云时予也没有让她先走。
这就是他的回答。
我的手机忽然响起。
母亲发来一段语音。
学校要是临时有事,你今年不回来也没关系。
**订的车还能退,杨梅吃不完,妈给你冻起来。
她不敢让我为难。
我把路线图折好,却没有带走。
“我妈姓什么,我家要转几次车,杨梅几月成熟,你全记得。”
云时予的眉眼微微松开。
他大概以为这张路线终于证明了他的用心。
“所以,别再说我不重视你。”
我摇了摇头。
“你确实重视。”
他的手伸过来,像从前每次争执结束时那样,想替我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退开半步,他的手停在空中。
“你什么都知道,只是觉得他们和我都能一直等你。”
我推开椅子。
这次云时予没有追。
他仍站在原地,身边放着去上海的行程,桌上留着他查了一年的鹤岭路线。
两个目的地之间,他早已作出选择。
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