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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河渠府史 傩面猫 2026-08-29 15:47:09

李翊把蚂蚱收进怀里。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到槐里县时,在县界碑前核对文书。那时候他以为,一条渠就是一条渠。现在他知道,一条渠,是几千亩田,几百户人,是命。
他拍了拍田老二的肩膀,说:“会旺的。水不会骗人。”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渠堤往回走。腰间的铜铃轻轻响着,迎着晨风,像水在跳。
水痕牌一共立了七块。
李翊带着周伯,天不亮就从班房出发,第一块立在总闸下方的官渠正身,第二块在二道闸口往上五十步,第三块在中段的回水*,剩下四块依次排下去,最后一块在槐里村口的老槐树对面。位置是前一天量好的,桩子用的都是胳膊粗的硬木,入土三尺,露头一尺,上头刻着水位线和日期。每一块木牌背阴面,都用小字刻了一行:官渠水位,以此刻为凭。日验两次,擅动者依律论处。
立最后一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村口渐渐聚了些人。有人站在远处看,不敢过来;有人假装挑水经过,眼睛往木牌上瞟。几个半大孩子凑得最近,蹲在牌子前头,用指头描那几道刻痕。一个老头挤上前,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嗬”了一声:“这水位都浅成这模样了,还不到二寸五。”他这话像把一层窗纸捅破了。人群里顿时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李翊正在把木牌根部夯实,听见这话,停下手,站直了。
“是不到二寸五。”他说,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五斗渠官渠水,比十天前又少了半寸。这半寸水去哪了,河渠署要查。从今天起,每天早晚两次,水痕牌上的线不会说谎。水少了,大家都看得见。”
那老头点点头,又看向上游,咕哝了一句:“光看得见有什么用。人家在上游,你的牌子在下游。你在这里挖条线,人家那边早把水舀完了。”说完摇摇头,背着手走了。人群也渐渐散了。李翊站在木牌前,看着那行刻字,没说话。周伯在他旁边,把铁锹往土里一插,说:“这老头姓蒋,家里五亩水田,去年旱季,全死了。今年又种上了,还是怕。他说的没错。你在下游立牌子,上游不会看。”
“所以我在上游也立了。”李翊说。
“上游那几块,撑不过三天。”周伯说,“我不是泼你冷水。你昨天在韦家那顿饭上说了要立牌,今天就立了。韦崇要是让它们一直立在二道闸口,那就不是韦崇了。”他顿了顿,往李翊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他今早派人在渠上转了好几趟,你没看见而已。”
李翊看见了。他从天不亮上路,就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忽远忽近,像尾巴。他不做声,只一心把桩子往实里打。他知道这七块牌子早晚会出事。但他要的本来就不是牌子永远立着。他要的是让所有人知道,水位有数,缺水有据。牌子上刻着线,拔得掉的是木头,拔不掉的是人心里的那根线。
“周伯,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牌子。”李翊说,“是韦家见我动了真的,会从别处动手。你昨晚也说了,两个人影,是县衙的捕役。王大人派人跟着我。他嘴上不认,但心里已经怕了。”
“你觉得王德昭会站你这边?”周伯问。
李翊没有回答。他蹲下,抓了把土,捏了捏,又松开。土很干,碎得厉害。“我不需要他站我这边。”他说,“我只需要他把门留一条缝。剩下的,我自己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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