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站起来,走到那两块断板前。他蹲下去,把板子拼起来。是他刻的刻度。中间斜着断开了,断口新鲜,毛刺还翘着,不是风吹断的,是被人从中间一脚跺断的。断面旁边沾着半只鞋印,泥土湿湿的,像是刚踩过。他抬头看田老二:“什么时候断的?”
“就刚才。我去上游挑水,看见有个人在二道闸口旁边。我离得远,还以为是你。后来听见‘咔’一声,就跑了。等我跑过去,人已经没影了。牌子就在地上。”
“你看见是谁了吗?”
“没看清。只看见一个背影,高个子,穿的灰衣裳。”田老二咽了口唾沫,“李大人,这……这是韦家干的吧?”
李翊没有回答。他把断板捡起来,走进屋,从墙角拿过一块备用的板子。新板子昨天就裁好了。他坐在门口,一声不吭地重新刻刻度。周伯站起来,对田老二摆摆手:“你回去,别声张。该挑水挑水,该浇地浇地。明天早上,到村口那块牌子前转一转,有事就跑来叫我们。”田老二点点头,走了。他一步一回头,像怕身后有东西追着。
太阳快落山时,李翊重新刻好了一块牌子。他拿着新牌子出了门,周伯扛着锹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二道闸口走。暮色渐浓,渠边的景物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影。李翊在断牌的位置把新牌子砸进土里。这一次,他砸得比上一次更深。木牌入土近半,只露半截在外。砸完了,他退开两步,看了看。牌子上那行字在暮色里已经看不清了,但李翊知道它们还在。
周伯走到他身边,也看了看那块牌子,说:“明天早上再来看。要是又断了,我陪你砸第三块。”
李翊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头望向西边。韦家田庄的几盏灯笼刚刚点亮,在浓稠的夜色里像几只困在雾里的萤火虫。他看了两息,没说话,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吹来了,凉飕飕的。他听见铜铃在腰间轻轻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水从高处落下来,打着石板。
第二天,天刚亮,李翊就赶到了二道闸口。牌子还在。那道被新刻深了的刻度,正对着水面。晨光里,水线渐渐停在二寸四上。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蹲下去。周伯说得对,韦崇不记仇。他记账。他昨晚让人跺断一块木牌,是在告诉李翊:你钉一块,我就撅一块。李翊清楚。但他也清楚另一件事。今天早上,槐里村口会有人去看那块牌子。明天,后天,天天都会有人去看。槐里村的人会记住,有人天天把水少不少这件事,刻在木头上。
他转身往下游走。太阳正一点一点从东边升起来,把五斗渠照成一条明晃晃的水带。远处村子的炊烟已经升起,细细的一缕,在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地往上长。
他没有回班房,而是去了槐里村。村口老槐树下,田老二果然已经蹲在那儿了。他看见李翊,站起来,指着旁边的木牌,说:“李大人,我早上来看过了。牌子好好的。”他顿了顿,又说,“我爹也来看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只用草茎编的小蚂蚱,绿油油的,须子翘着,像活的。
李翊接过来。小蚂蚱很轻,放在掌心几乎没有分量。他看着田老二,说:“你爹手巧。”
田老二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爹说,渠边的草长得好,蚂蚱就多。蚂蚱多,说明水要旺。水旺了,就没人敢撅牌子了。”他笑得憨,但李翊看见他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