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后半夜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苏绣烧得直说胡话,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紧紧抱着她,试图用体温给她取暖。
突然,她挣脱了我的手。
她哆嗦着解开中衣的系带,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三片薄薄的金叶子。
在昏暗的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林晚。”
她把金叶子塞进我手里,声音嘶哑。
“这是临行前,我母亲给我缝在衣服里的保命钱。”
她死死抓着我的手腕。
“你去求求王管事,哪怕买通外头的小厮也行。”
“去买一筐真正的银丝炭吧,我真的快冻死了。”
我看着手里的金叶子,眼眶阵阵发酸。
进府前,二房夫人曾指着我的鼻子骂,说长房的人都是吸血的蚂蟥。
苏绣一直对我存着戒心。
可现在,她把最底层的底牌交给了我这个“死敌”。
我没有动那金叶子。
我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苏绣喝剩下的药渣。
又走到墙角,抓起一把瓦盆里烧不着的碎炭。
我把这两样东西端到窗前的月光下。
“苏绣,你过来看。”
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冷意。
苏绣裹着被子,艰难地凑了过来。
我用指甲挑起一块药渣,用力碾碎。
“你闻闻,有黄连的苦味吗?”
苏绣愣了一下,凑近闻了闻,摇了摇头。
“这是苦楝树皮。”
我冷笑一声,把药渣扔回碗里。
“当铺里,伙计要是拿这东西冒充黄连去平账,是要被打断腿的。”
我又拿起那块所谓的“碎炭”,在指腹上轻轻一搓。
黑色的粉末扑簌簌地往下掉,连一点木炭的硬茬都没有。
“这不是炭渣。”
我把那团黑泥捏成粉末,递到她眼前。
“这是灶台底下掏出来的死灰,用水和了泥,重新捏出来的黑团子。”
苏绣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是说……我从小在当铺的柜台后头长大,什么造假的下三滥手段没见过?”
我拍掉手上的黑泥。
“赵嬷嬷不仅按十两银子的极品银丝炭扣了我们的份例。”
“她甚至连买劣质黑炭的几十文钱都没花!”
我盯着苏绣的眼睛。
“她用后厨的废料当炭,用野树皮当药。”
“空手套白狼,把那十两银子干干净净地揣进了她自己的腰包!”
偏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在呼啸。
苏绣呆呆地看着那堆死灰。
之前那种因为“不知节俭”而产生的自责与羞耻,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取而代之的,是被人当傻子玩弄的滔天愤怒。
“这个老毒妇!”
苏绣猛地一拍桌子,气得眼泪夺眶而出。
“她怎么敢这么作践我们!”
她一把抓起那三片金叶子,重重拍在我手里。
“林晚,这钱你拿着!”
她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从今天起,我不认什么长房二房。”
“我只认你!”
“你懂算账,你懂辨货,你要怎么反击,我苏绣把命押给你!”
两个本该在后宅里斗个你死我活的陪嫁女官。
在这个冰冷的冬夜里,彻底结成了同盟。
我把金叶子小心地收进怀里。
“不用金叶子。”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侯府的规矩能压死人,但底下干粗活的奴才,认的只有现钱。”
我摸出自己荷包里仅剩的一块碎银子。
“你在屋里等着。”
半个时辰后,我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回来。
怀里不仅抱着一小捆从烧火丫头那里换来的真木炭。
还有两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更重要的是,我手里多了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那是后厨采买每日记录真实物价的底账。
炭火终于在偏房里生了起来。
暖意一点点驱散了屋里的严寒。
苏绣捧着烤红薯,吃得满脸是灰,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有吃。
我把那张浸满油污的草纸铺在桌上。
借着火光,我拿出了那支干瘪的毛笔。
“她以为拿着侯夫人的对牌,就能用假账把我们**。”
我蘸了蘸茶水,在纸上画下一道重重的墨痕。
“可惜,她算漏了一件事。”
苏绣抬起头,满脸不解。
“大婚统筹,是死限。”
我看着草纸上那些真实的底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典上的绸缎、瓷器、酒水,少一样,侯府的脸面就保不住。”
我转过头,看着苏绣。
“她赵嬷嬷敢在账面上把十两银子做成一筐死灰。”
我一字一顿地说。
“我就敢在十天后的大典上,让她连棺材本都赔进这笔烂账里!”
我把草纸推到正中央。
“苏绣,磨墨。”
“从今天起,咱们给她做一本,要命的真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