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另一列车
两列车之间只隔着不到三米。
可车窗是封死的，隧道里全是轮轨声。
对面的人在喊什么，陆寻一个字也听不见。
运输车的屏幕还在等待。
是否确认调取38%牵引电力？
确认时限：01:30。
孙锐坐在第十七号保护座椅上，第一个开口。
“先问清楚停运是什么意思。”
陆寻展开说明。
相邻车辆电力被调取后，将在当前区间执行紧急停车。
停车位置：未验收供电区。
预计四分钟后失去乘员保护。
这不是让对方晚一点到。
是让六十一个人停在没有保护的隧道里。
“不调。”沈砺说。
“我们不调，自己会怎么样？”孙锐问。
本车将在电力不足后进入滑行。
预计停车位置：七号线西岔口。
非保护载员碰撞风险：27%。
孙锐指向货舱。
“二十四个人有百分之二十七的碰撞风险。对面只是四分钟后失去保护，不一定会死。”
“你刚才还说要相信完整数据。”许婧道，“现在它没给对面死亡率，你倒会自己补了。”
孙锐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对面车窗忽然贴上一块电子广告牌。
广告牌被人从车厢里拆了下来，亮度调到最高。白底上写着四个黑字。
不许抢电
货舱里一阵骚动。
“他们知道。”周满说。
“他们以为是我们申请的。”陆寻道。
屏幕上的措辞是“正在申请”，没有写申请人。
对面收到的提示，很可能完全不同。
货舱里有人骂对面装可怜，也有人催陆寻赶紧拿电。电子广告牌再次贴上玻璃时，对方在“不许抢电”下面补了一行：
我们有两个重伤员
年轻父亲把女儿往怀里搂紧：“我们这里有三个。人数也更多，凭什么让？”
沈砺没有制止他。两边尚未说上一句话，敌意已经有了各自的伤员和理由。
陆寻把白板翻到背面，写下：
我们未确认
他和沈砺一人举一边，把白板贴近车窗。
对面的人看见了。
广告牌上的字很快被改掉。
系统显示你方申请
周满在白板上补了一行。
我方显示“正在申请”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他们把自己的任务屏幕拍下来，再将手机贴到玻璃上。距离太远，看不清小字，只能看见顶端一行红色标题。
检测到相邻车辆请求调取电力
两边都没有申请。
系统却分别告诉他们，是对方先伸了手。
“还剩五十秒。”赵宏提醒。
对面的广告牌又出现一行字。
我们拒绝，你们呢
沈砺拿过笔，只写了两个字。
拒绝
陆寻问：“能代表所有人？”
沈砺停下。
“不能。”
他把白板放低，转身面向车内。
“调电，对面六十一人四分钟后失去保护。不调，我们二十四名非保护人员有百分之二十七碰撞风险。二十秒，公开表态。”
“这根本不够讨论。”有人说。
“系统只给了这么久。”
“那就让系统选。”
“它已经在选了。”赵宏说，“它想让我们以为是对方先动手。”
保护座椅区的六个人里，有四人要求调电。
货舱里没有一个人举手。
最后，四十二人中，四人同意调取，三十六人拒绝，两人弃权。
安禾的意见仍不会被屏幕统计，但赵宏把她画下的圆圈记在拒绝一侧。
陆寻按下拒绝。
几乎同一时间，对面车顶的绿色灯闪了两下。
双方均拒绝电力转移。
常规调度方案失败。
两车将在九十秒后同时进入低电滑行。
孙锐站了起来。
“所以我们一起停？”
“至少不是拿他们填我们的缺口。”沈砺说。
“可这不叫解决。”
“没人说拒绝坏答案以后，好答案会自动出现。”
倒计时消失，牵引功率开始下降。
运输车的速度从每小时五十二公里降到四十七。
对面的列车也慢了下来。
两车的相对位置终于稳定。
周德胜扶着货架走到车头设备箱旁，掀开盖板。
“它说缺电，不是没电。按现在的功率，慢慢开也能到。”
“任务为什么判定会停车？”周满问。
“因为它要按原定时间到。牵引曲线是照时间算的。”
陆寻立刻查询延迟到达。
单车延迟申请不可用。
原因：并行撤离车辆存在路线冲突。
“两辆车不能各自申请。”赵宏说。
“要一起改时刻。”陆寻道。
问题是，他们只能举白板。
九十秒内，用几行大字谈妥一份共同调度，根本来不及。
周德胜指向设备箱最里面。
“这里有旧列车无线电。运输车以前要跟血库和司机联系，不可能只有系统屏幕。”
机器还能亮，但频道旋钮上的字已经磨掉。
周满蹲下来：“正式版里，七号线检修任务用**频道。”
“现实未必一样。”陆寻说。
“可以试。错了只浪费几秒。”
“还有可能把话发给不该听的人。”
“比如？”
“清理线路的人。”
周满的手停在旋钮上。
对面车窗后有人举起一张纸：你们已经骗过一次。显然，他们把白板上的“未确认”当成拖延。另一个人抢过纸，改成先关申请，两人在玻璃后争执起来。
孙锐从座椅区走过来。
“你看，最后还是猜。区别只是这次猜的人是你们。”
“所以把猜的部分说清楚。”沈砺道，“**频道可能联系对面，也可能暴露位置。有没有别的办法？”
没人回答。
速度已经降到四十三。
对面的人也在拆驾驶室旁的面板。
陆寻拿起话筒。
“先听，不发。”
周满把旋钮拧到**格。
一阵刺耳电流声后，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相邻车辆，听见请回答。我们没有申请调取你们的电力。重复，我们没有申请。”
周满松了一口气。
陆寻按下发送键。
“收到。我们也没有申请。”
对面安静了半秒。
“我是顾岚，临时负责这辆撤离车。你是谁？”
陆寻正要回答，赵宏敲了敲设备箱。
“别又只报你一个人的名字。”
“市三院撤离组，四十二人。”陆寻说，“通话有现场见证。你方实际人数？”
“六十一名登记人员，全部在车。两名重伤，五名轻伤。没有发现未登记人员。”
顾岚身后有人喊：“别报伤员位置！”
“他们若要抢电，早就按了。”顾岚回了一句，声音仍绷着，“互信还没有。先核屏幕。”
“你们为什么缺电？”
“我们不缺。系统说你们缺38%，要求我们选择同意让渡，或者发起保全申请。保全成功，会强制关闭你们的牵引。”
运输车里的人都听见了。
屏幕从来没告诉他们，对面还有一个可以主动断掉本车电力的选项。
“你们申请了吗？”孙锐高声问。
无线电里的顾岚反问：“刚才说话的是谁？”
“孙锐。我们这边保护座位乘客。”
“没有申请。我们也投过票，四十七票反对保全，九票同意，五票弃权。”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救陌生人。
但两辆车最后都没有按下那个按钮。
“我们想申请共同延迟。”陆寻说，“降低两车牵引功率，错开进入西岔口的时间。”
“我们试过，系统拒绝。理由是没有共同路线责任。”
赵宏把纸质名单拿过来。
“语音能不能建立见证？”
“系统认不认不知道。”顾岚说，“我们可以先做。”
两边各自报出车辆位置、实际人数、伤员数和当前选择。顾岚那边有三个人轮流确认，陆寻这边由赵宏、沈砺和周满确认。
陆寻向任务屏幕提出申请。
“两辆撤离车已建立事实沟通。双方拒绝互相断电，自愿延迟到达。申请共同低速通行。”
屏幕没有马上回答。
速度降到三十七。
货舱里的固定带开始因为车身晃动而绷紧。许婧扶住病人的头，孙锐也从保护区下来，替旁边的人压住一只松动的金属箱。
十秒后，两边屏幕同时更新。
检测到跨车事实一致。
共同低速通行申请成立。
两车保留各自剩余电力。
预计延迟：9分钟。
有人发出短促的欢呼。
下一行字让声音立刻停下。
代价：原区间清空时限不变。
线路清理车辆已于后方启动。
预计追上时间：06:40。
周满回头看向车尾。
黑暗的隧道深处，一对**车灯亮了起来。
不是无脸清理人员。
是一整列清理车。
无线电里，顾岚迅速说道：“西岔口只能过一辆车。另一辆必须停在信号外等道岔复位。”
“复位要多久？”沈砺问。
“正常两分钟。”
“现在呢？”
“三年前的检修记录写的是——”
顾岚停了一下。
“十二分钟。”
后方清理车会在六分四十秒追上。
两辆车中，仍然只有一辆能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