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公墓的铁门没锁。
程砚把车停在坡道下面,步行上了台阶。晚上的风从山脚刮上来,穿过两排柏树,树叶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口袋里装着手机和一把小手电,手电筒的光在墓碑之间的过道上晃出一条窄窄的亮带。
他走了大约六分钟,到了第十一排。
母亲的墓碑不大,黑色花岗岩,上面刻着“陆若棠”三个字,生卒日期之间隔了一道横线。碑面被风刮得很干净,有人在上面放了一束小黄花,花梗用橡皮筋扎着,花瓣边缘已经卷起来,蔫了,应该放了两三天。
程砚蹲下来,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柱斜着照向墓碑底座。
底座是一整块灰色水泥砌的,边角抹了圆弧,表面刷了一层清漆,摸上去冰凉。他用手掌从左边摸到右边,指腹在底座的边缘来回刮了两遍,什么也没摸到。他又看了一遍碑面,目光落在“陆若棠”三个字的最后一笔上——“棠”字下面的“木”,竖钩的末端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刻字时崩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伸手按住那道裂纹。
纹路不是石头本身的纹理,是人为划出来的,深度均匀,长度大约三厘米,略微向右下方倾斜。他用指甲卡进裂纹里,试着往外撬——整块黑色的花岗岩面板竟然松动了。
面板不是嵌死在底座上的,而是用四颗磁吸扣固定的。
他把面板轻轻取下,露出底座内部一个长条形的凹陷空间,宽度大约二十厘米,深度能塞进一个鞋盒。里面躺着两盒母带和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
母带的塑料盒已经泛黄,透明盒盖的内侧有一层细密的水雾痕迹,像是反复被潮气浸透又晾干留下的。盒脊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纸,圆珠笔写的字迹已被磨得快看不清了,只剩“陆”字还勉强能认出来。
日记本是硬壳的,封皮上没有字,边角被磨出了灰白色的布纹。程砚先拿起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纸页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往下掉碎屑。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笔画细,有些地方的油墨已经洇开,但整体还能辨认。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如果我死了,请帮我唱完。”
程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大约十秒钟。
他翻到第二页,开始从头读。
日记不是每天记的,更像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开头几页写的是陆若棠刚签约时的情况——公司给她租了一间公寓,配了录音棚,承诺发专辑,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转折出现在**页。
那一页的右上角写着日期,纸面皱巴巴的,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渍迹,像是茶水或咖啡洒上去之后自然干透的。陆若棠的笔迹在这里变草了,有几个字写到一半就划掉重写,像是写的时候情绪很不稳。她写:“宋凛上午来录音棚,说要把我的歌改成联合署名,理由是‘市场需要更成熟的**人背书’。我问赵衍什么意思,赵衍说这是常规操作。”
第六页写了她查到公司名**册了三百多首独立音乐人的版权,全部登记在空壳公司“衍声文化”的名下。“那些歌的作者我认识三个,都是我以前在livehouse一起演过的朋友。他们签的合同和我一样,都没看最后那页附属条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