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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华枝错 栀燃1208 2026-08-28 15:08:47

萧焕霆归宗不过一日,消息便已经传遍了雍京。
靖王膝下十八年无子,如今忽然认回一个流落民间的亲生儿子,足以叫雍京上下议论许久。不到两日,靖王府门前往来的车马便比平日多了一倍,拜帖、名帖流水似的往里送,其中有来向萧成珩道贺的,也有想见一见这位新认回来的王府公子的。
萧明曦这边也不清静,不少与她交好的贵女们都写了信来含蓄的打探,问她近来可好,什么时候有空出来相聚。
萧明曦一封都没有回。
她甚至连王府大门都没出。
她当然知道外面的人都在说什么。
靖王真正的儿子回来了,那么她这个占了人家位置十八年的人,自然就成了另一桩谈资。她究竟是谁家的女儿,当年为什么会出现在靖王妃的产房里,是无意抱错,还是有人蓄意调换,这些事情连靖王府自己都没有查明,到了外人口中,却一日便能编出三四种说法来。
她不怕旁人议论,只是觉得有些难堪。
更何况,萧成珩回府以后,已经将承熙帝的意思告诉了她。
她这个郡主之位,之后大抵也是保不住了。
她当时半晌没有说话。
萧成珩以为她会哭,语气都比平日温和了许多。可萧明曦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羊脂玉禁步,过了一会儿,才问:“那父王还让我住在这里吗?”
萧成珩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胡说什么?”
萧明曦便知道答案了。
她心里仍旧不好受,却莫名松快了些,骨子里的骄傲也让她并不觉得自己离了这层身份,便什么都不是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等萧成珩离开,她还是趴在榻上闷了半个下午。
好在萧明曦的性子不会长久自怜,到了晚膳时也就缓过来了,还让人另外添了一碟樱桃酪。紫珠见她挑嘴,反倒松了一口气。
听说崔太后召她入宫,萧明曦倒有些意外。
崔太后待她一向和善,却也仅此而已,谈不上什么格外的偏宠。如今她的身世出了问题,崔太后反倒特意问起她,还让父王带话回来,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可她眼下却实在没有那个兴致。
“过几日再去吧。”她道。
她近来连王府大门都不想迈,更别提顶着宫里那些人的目光去给自己找不自在。
偏偏就在这时候,她之前让人查的事有了回音。
她原本只想知道两年前替自己办事的那些人后来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谁知居然查到了别的。
原来李景霆被送出雍京之后,中间几经辗转,不知怎么落到了人牙子手里,被卖去了北边一座私矿。那地方用的多是来路不明的苦役,为防人逃跑,夜间要锁在一处,犯过逃跑之事的,连白日做活时也未必能解开镣铐。
萧明曦握着信纸,忽然想起萧焕霆的手腕。
一圈一圈的疤痕横在腕骨上,颜色已经淡了,却仍看得出当时伤得极深。先前偶然瞥见时,她心里虽然奇怪,却没有细想,如今再回忆起来,那几道伤疤竟一下子变得格外清楚。
萧明曦把信放到桌上,一时有些生气。
她当年明明给足了银子,只让那些人把李景霆送得远远的,谁准他们把人卖了?
可这股火气刚冒起来没多久,自己便先没了底气。
若没有她前面那一步,自然不会有后面的事。
萧明曦趴在案上,盯着那两页纸看了半晌,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难怪萧焕霆捏着两年前的事情不肯放,他在矿场里吃了那样的苦,怕不是以为她是故意的吧?
萧明曦把脸埋进臂弯里闷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
与其等着他哪一日心血来潮,将这笔旧账连本带利地翻出来,不如趁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及时辩解,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
萧明曦素来是个想到便做的人,只是临出门前,她难得在镜前多坐了一会儿,倒不是为了梳妆,而是在心里将待会儿要说的话来回过了两遍。
矿场的事,她确实有些理亏。更何况两年前的秘密还握在萧焕霆手里。既然今日是来解释的,姿态自然不能摆得太高,哪怕萧焕霆说话再不中听,她也忍一忍就是。
可等真正到了凌霄院,她才发现,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让人对他和颜悦色。
萧焕霆正坐在窗下擦拭一把短刀,听见她进来,只抬眼看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案上还堆着几册宗正寺送来的文书,他看不懂,也懒得装模作样去翻,索性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
萧明曦站了片刻,见他丝毫没有招呼自己的意思,到底没肯委屈自己一直站着,自顾自在一旁坐了下来。
“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同你说。”
萧焕霆神情淡淡的,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
“我已经查到你离开雍京之后的事了。”她停了停,声音也比平日低了些,“矿场的事,我先前并不知情。”
这回萧焕霆终于抬起了眼。
他脸上没有萧明曦预想中的意外,甚至连神情都没怎么变,只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萧明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从小到大极少向人解释自己的过错,更别说还是这样一件怎么解释都算不上光彩的事,偏偏眼前这人连半点台阶都不给,只好由她自己把话往下接。
她指尖轻轻压着袖口,斟酌片刻,还是将话说得直白了些,“我当时只让人将你送出雍京,送得远些,别再回来。没有让人把你卖了,更不知道你后来会落到私矿里。”
萧焕霆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萧明曦立刻听出了其中的嘲弄,脸色微微一僵。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是想把事情同你说清楚。”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细碎的声响从半开的窗扇间传进来。萧明曦说完便没有再开口,只等着萧焕霆的反应。
“有什么分别?”
萧焕霆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将手里的短刀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仍旧平淡:“郡主当年让人把我弄出雍京的时候,可曾问过他们准备把我送去哪里?也没问过我到了那里以后靠什么活吧?”
萧明曦指尖微微收紧。
“既然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管我的死活,如今又何必特意来分辩?”
萧明曦一时无言。细想一下,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这话并没有说错。
她抿了抿唇,今日既是她主动来求人,吃几句排揎也没什么要紧。
“好,这件事是我理亏。”
萧焕霆眉梢轻轻一动,大约知道她后面还有话。
果然,萧明曦停顿片刻,才终于说出真正的来意:“但是两年前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告诉父王。”
萧焕霆神色顿时变得有些意味不明。
萧明曦被他看得脸上发热,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如今外头已经闹得满城风雨,父王这些日子为了我们的身世也已经足够烦心了。两年前的事情再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她说得冠冕堂皇,听起来颇有几分道理。
萧焕霆却只问了一句:“对谁没有好处?”
萧明曦一顿。
先前那点愧疚被他这样一堵再堵,也实在所剩无几。
萧明曦却没有立刻发作。
美貌的姑娘拿捏人心的本事与生俱来,她知道硬碰硬未必讨得了便宜,适时放软一些语气,往往反倒能叫人心甘情愿地让步。这样的手段她用得熟,只需记着别真往心里去,否则先把自己怄出一肚子气。
于是她垂下眼,再抬起来时,已换了副神色,没再同他争辩,声音也跟着软下来:“我都已经认错了,你就不能替我瞒下这件事么?”
萧焕霆看了她一会儿。
她这张脸生得太占便宜,如今又刻意放软了神情,眸中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让人不忍拒绝。
可惜萧焕霆早已见识过她真正的性情,只觉得这姑娘实在厉害,为了达到目的,软的硬的都肯试上一遍。
他移开目光,淡淡道:“不能。”
萧明曦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说什么,只冷着脸起身离开,走得极快,裙摆都被带得翻飞起来,直到走出凌霄院,胸口那股闷气仍旧没有散去。
她今日就不该来。
更不该觉得萧焕霆有半分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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