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翻完了，他还是那个在外头说“孩子要什么我都给”的爸爸。
后来赵磊上小学，老师让买练习册。
八块五。
我拿着通知单去找赵德海，他正和同事在楼下下棋，听我说完，眉毛皱起来。
“学校又收钱？
你不会跟老师说晚两天？”
旁边有人笑：“老赵，你儿子读书还能不给买啊？”
赵德海脸上挂不住，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往我手里一拍。
“拿去拿去，别当着外人说这些。”
回到家，他把门一关，脸立刻冷下来。
“以后这种事回家说。
外头那么多人，你让我丢不丢人？”
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手心全是汗。
想吵。
想问他，孩子要买书丢人，老婆开口要钱丢人，那他天天把工资攥在自己兜里，等着我低头求他，就不丢人吗？
可厨房里锅还没刷，赵磊作业还没写，婆婆在里屋咳嗽，一声比一声响。
最后还是把钱夹进通知单里，转身去烧水。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人会慢慢变成两半。
一半在饭桌上陪笑，给丈夫夹菜，劝儿子听话；另一半在夜里数零钱，数着数着就坐到天亮。
退休那年，我拿到第一笔退休金，一万三千四。
银行窗口把新卡递出来时，我盯着那张卡，手指在边缘摸了好几下。
那不是一笔大钱。
可对我来说，是三十四年里第一次，钱直接打到我的名字下面。
没人让我贴票，没人问我买了几根葱，也没人把账本推到我面前说“月底算”。
回家的路上，路边有个小摊卖软底鞋。
我站在摊前试了又试，最后还是没买。
不是舍不得钱，是这么多年被管惯了，手刚伸向钱包，耳边就会响起赵德海的声音：你买这个干什么？
家里不是还有鞋吗？
我空着手回了家。
卡却被我放进枕套下面，睡前摸一下，心里才踏实。
我以为熬到退休，总算能喘口气。
没想到，赵德海连这点气都不肯让我喘。
林倩怀孕后，家里的风向变得特别快。
刚查出来那天，她拎着两盒点心上门，坐在沙发上，笑得甜甜的。
“妈，以后要麻烦您了。
我什么都不懂，您多教教我。”
我那时真高兴。
不是因为她怀的是赵家的孩子，是觉得这个家总算有个年轻女人能跟我好好说话。
她喊我“妈”的时候，我心口软了一下，忙着给她洗水果，又把家里最好的被子晒出来。
赵德海那天也高兴，晚饭多喝了两杯。
酒劲上来，他端着杯子对我说：“桂芳，你看，咱们熬了大半辈子，总算要抱孙子了。”
我把鱼刺挑出来放进林倩碗里，点点头。
那时心里还抱着一点指望。
觉得儿子成家了，老伴年纪也大了，再硬的人，看到下一代，总该有点人情味。
林倩前三个月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
我天不亮就去菜场，问卖菜的大姐孕妇能吃什么，回来一趟趟熬粥蒸蛋炖汤。
有次她半夜想吃酸汤面。
赵磊在房里睡得很死，赵德海翻身骂了一句：“大晚上的折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