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二千恩万谢。
转头六个人一合计：头一课就露怯了，往后得学乖。
学乖的第一步，是学握钢笔。
六个二三十岁的大老爷们儿，在宿舍里对着字帖练钢笔字，练得龇牙咧嘴。
范三——范二的亲弟弟——握着钢笔感慨：“哥，这铁玩意儿，比刀还难使。”
范二瞪他：
“闭嘴。
咱们是来干嘛的？
是来偷艺的！
连人家的笔都使不了，偷什么艺？”
话是这么说，可接下来的日子，六个人的世界观，被一节课一节课地碾了个粉碎。
第一天上课，他们就被震住了。
教室是砖房，明亮宽敞，每个学生一套桌椅，前面是黑板，***还有个奇怪的铁盒子。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叫“幻灯机”，老师把透明的片子放上去，就能把图投到幕布上，比看黑板清楚多了。
老师讲的是机械制图。
什么三视图、剖视图、公差配合，听得他们云里雾里。
但他们不敢走神，拼命记笔记，把老师讲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下了课，他们就去实习工厂。
实习工厂里有各种机床：
车床、铣床、刨床、磨床，都是周山自己造的。
学生们在师傅的指导下，开车床，锉零件，锯钢铁，那钢铁在他们手里跟泥巴似的，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范二站在一台车床前，看一个学生车出一个精密的螺丝，那螺丝光滑锃亮，螺纹整整齐齐，见所未见。
他的眼睛都直了。
“这……这机器，一天能车多少个螺丝？”
他问旁边的师傅。
师傅看了他一眼：
“这是普通车床，一天车个百八十个没问题。
要是数控车床，一天能车上千个，精度还高。”
范二倒吸一口凉气。
上千个？
大夏最好的工匠，一天连铁钉都打不了几根。
他开始意识到，周山的技术，不是他们看几眼就能学会的。
但他没有放弃。
他是大夏最好的冶铁匠，这次奉龙渊之命来周山，就是要学周山的冶铁和机械技术。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往后的课，一节比一节吓人。
机械课上，老师傅拿游标卡尺量零件，精度到头发丝的几分之一；
冶金课上，高炉的火候用仪表看，不再靠老师傅的眼力；
电工课上，范三摸着电线问老师：“电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
老师想了想，答：“电就是拴在铜线里的雷。”
范三当晚做了噩梦，梦见满屋子铜线都在打雷。
冶金车间的实习，范二差点露了馅。
那天高炉出钢，钢水奔流，火星四溅，学生们都躲得远远的，只有老师傅拿着铁钎子凑到炉口看火色。
范二在旁边瞅了一眼，顺嘴说了句：“火候欠一点，再添半斗炭，焖一刻钟正好。”
老师傅一愣，照做了。
一刻钟后开炉一看，钢水果然正好。
“你小子，懂行？”老师傅上下打量他。
范二心里一紧，赶紧摆手：
“家里开过铁匠铺，瞎看的，瞎看的。”
老师傅没再追问，只是收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艺不错，好好学，别糟蹋了。”
范二低头应是，心里却像被那炉火烤着。
他是大夏最好的冶铁匠，到了这儿，只能装一个“瞎看的”。
白天上课，晚上回宿舍，六个大男人就凑在一起，把白天记的笔记凑在一起，互相补充，讨论。
“那个车床的传动系统，我看明白了，是靠齿轮变速的。”
“那个铣刀的材料不一般，比我们的钢硬多了。”
“今天老师讲的那个公差配合，我还是没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