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晚上八点二十，楼梯间的感应灯被上楼的脚步声弄亮。
裤腰带上挂着的钥匙串叮铃哐啷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是下班回家的王建国。
老国企车间主任当了半辈子，这串钥匙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早就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紧跟着，防盗门内飘出李兰清亮的话音：“可算回来了？饭菜一直在保温锅里热着。妞妞还没回来呢，今天模考折腾一天，肯定累坏了。”
王语过了一会才回到上楼回家。
屋子里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李兰围着印着小熊的围裙，刚从自家开的社区小店忙活完回来，脚边还放着半箱没来得及搬上架的AD钙奶。
王建国坐在沙发上，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
常年开机床的双手显得粗糙厚重，指节上密密麻麻叠着一层老茧，那是在车间几十年磨出来的印记。
“爸，妈。”王语弯腰换拖鞋，声音虚虚飘飘的，底气不太足。
王建国抬眼淡淡扫过她的脸色，没多问话，只是抬手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小。
李兰端着一大碗***走出厨房，：“赶紧洗手上桌吃饭！特意给你炖的甜口，放了两颗冰糖，前几天你念叨想吃，我记着呢。”
饭桌上安安静静，王建国率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瘦刚好的五花肉，放进王语碗里。
他这辈子嘴笨，从来不会说哄人的关心话。
从小到大，表达疼爱最实在的方式，就是把桌上最好的菜一股脑全堆进女儿碗中。
小时候她调皮捣蛋闯祸，他下手还挺重的，如今女儿升入高三，眼看就要成年，他早就收起了脾气，只剩下这种笨拙的照料。
“今天模考成绩下来了？”王建国扒拉一口米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随口询问天气一样。
王语扒饭的动作停了，：“还、还行吧，比上次多考了二十分。”
“我就说咱们妞妞脑子灵光，之前就是不肯踏实学。”李兰笑着往王建国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顺势打趣，“对了，今天放学没跟女同学出去闲逛？还是跟那个个子高高的体育生一块儿复习功课去了？”
她平时爱刷微博，新词张口就来。
上个月下雨天，她亲眼看见那个少年撑着黑伞把王语送到楼下，大半伞面都倾向她这边，自己后背整片淋透，看着格外踏实靠谱。
这话一出，王语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筷子一个劲戳着碗里的白米饭，小声辩解：“什么体育生啊……就是普通同学，我找他借笔记抄而已。”
王建国没有接茬，又默默给她添了一块***，语气沉缓：“同学来往没问题，别耽误自己备考，也别被旁人嚼舌根。”
算不上强硬反对，只是一句过来人式的叮嘱。
他年轻时就是太过内向腼腆，追李兰愣是憋了好几年没敢表白，最后还是女方主动捅破窗户纸。
他打心底里怕自家姑娘心思乱了，白白吃亏分心，这应该是每个有女儿的家长都会担心的事情。
“知道啦爸！”王语硬着头皮回了一句，着急辩解，大口扒饭差点当场噎住。
李兰伸手轻轻拍了下王建国的胳膊，笑着打圆场：“你少绷着张脸吓唬孩子，她心里有数。”转头又朝着王语挤了挤眼睛，“对了，刚才帮你收拾书包，兜里掉出来一小片包装纸，我给你搁床头柜上了。小东西别到处乱放，容易找不着。”
她心里一清二楚，那个亮晶晶的物件，正是包着半块巧克力的锡纸。
她仓促扒完两口米饭后，站起身：“我吃饱了！”不等父母多说半句，抓起书包快步冲回自己卧室，反手关上房门。
门外传来李兰忍俊不禁的笑声：“这丫头，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脸皮薄得要命。”
王建国没再接话，看着女儿碗里剩下半块没动的***，默默夹到自己碗里，低声嘟囔一句：“糟蹋东西。”
靠在门板上，王语大口喘着气。
床头柜平整铺开那张金色锡纸，当初她掐出来的十字折痕清清楚楚印在上面。
锡纸旁还摆着两块全新巧克力，是妈妈从便利店随手拿的，糖纸也是同款金色。
她伸手拿起锡纸，指尖一遍遍摩挲那两道交叉印痕，下午田径场上，张泽指节那块怎么蹭都消不掉的镁粉白印，又清晰浮现在脑海里。
她伸手掀开书桌的玻璃垫板，小心翼翼把锡纸塞了进去。没有压在自己画的蜡笔画上面，而是稳稳夹在了两个手拉手小人的图案中间。
屋外客厅的声响断断续续，碗筷碰撞的轻响、电视机播放的对白，还有爸妈拌嘴的闲谈。
“你刚才非得揪着那孩子问话，看把她臊得躲进屋里了。”
“我还不是担心她分心。不过那小伙子看着倒是稳重，总比隔壁丽丽那个染黄头发的小对象靠谱多了……”
“行了行了，赶紧吃饭，菜都凉透了。”
王语躺在床上静静听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来回闪着两个画面：张泽在田径场，一遍又一遍拿裤子蹭干净手掌浮灰的模样，还有晚饭桌上，老爸布满老茧，默默给她夹肉的手。
两个截然不同的手掌印记，莫名其妙在她思绪里叠在了一起。
她掏出兜里的手机，相册里还存着下午偷**下的那张、带着镁粉印记的手指照片。
指尖在输入框来回敲了又删，反复斟酌半天，只敲出一句故作随意的调侃，还顺手配上一个抠鼻子的表情包。
王语：我妈刚才顺手拿走我半块糖，你手里还有富余的吗？[抠鼻.jpg]
消息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朝下死死扣在床头柜上，不敢再去看屏幕。
距离这边一公里左右的小区里。
手机弹出消息提示，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许久，最后简单回复了一个字：
张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