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章

上午十点,**把小刘叫进办公室,门关了四十分钟。
小刘出来的时候,陆则正在茶水间接水。他看见小刘在走廊里停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锁屏,又看了一眼。小刘边走边看,走到工位,又点开一次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到某一页,停住,锁屏。
陆则记住了这个动作。小刘平时不怎么看手机,他是全组唯一一个手机常年静音的人,同事都知道。今天一个上午,他看了七次手机,每一次都翻到同一个位置。
他回到工位,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小刘,手机,7 次,同页。
昨天下午,投委会秘书把退回意见发到组里。退回理由一行字:风险评估方法存疑,建议重新论证。陆则把近三年的退回意见调出来,核了一遍。投委会退回报告,措辞从来没有变过:数据支撑不足,请补充尽调。风险评估方法存疑,不是投委会的语言。
这是**的语言。他写过**的周报,**的批注都是这个句式。退回意见经投委会秘书的手,盖了章,发回组里,落在他的文件夹里,每一步都合规,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把退回意见放进文件夹,没有去找**,也没有去投委会。他等着。**安排这一场,一定有下一场。他只需要等。中午在食堂,他看见小刘端着餐盘在**那桌坐下,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小刘点头,饭没吃完就走了。他记下了这个组合:**、小刘、手机、同页。四样东西摆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下午两点零七分,裴望端着咖啡走进来。
开放办公区里,六**位坐了五个人,键盘声此起彼伏。裴望从门口进来,没有敲门。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出声。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齐,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走到陆则的工位前站定,把一杯咖啡放在桌角,另一只手从腋下抽出一份报告,放在咖啡旁边。
那是陆则的华信尽调报告。封面盖着投委会的退回章,日期是昨天,退回理由那一栏,正是那行字。陆则看了一眼裴望的手。端着咖啡的右手,中指上有一圈浅色的印子,是常年戴表留下的。他今天摘了表。一个常年戴表的人,在见下属之前摘表,说明他接下来要讲的话不需要看时间。他准备好讲很久了。
“小陆,你这个报告,我看了三遍。”裴望说。“每看一遍,都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像是聊天,办公区却在他开口的那句话里安静下来,键盘声停了,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把耳机戴上,没有戴好;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又停住。**坐在自己工位上看文件,没有抬头,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停着,整个办公区听得到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第一遍,看数据。”裴望拉开椅子坐下,把报告翻开。“数据是干净的,我挑不出毛病。”
他把报告翻到中间一页,手指点在风险评估那一栏。
“第二遍,看结论。结论是对的,华信这个项目,确实不能投。”
他合上报告,抬起头,看着陆则,笑了笑。
“第三遍,我看出了问题。小陆,你的问题不在数据,不在结论。在你的前提。”
陆则把笔放在笔记本上,笔帽朝上。
“您说。”
“你这份报告,所有风险评级,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裴望说。“你默认,对方递到你手上的东西,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他把报告翻到第 12 页。
“供应商集中度,你评了中等风险。理由写的是,对方现金流造假动机低。我问你,你怎么判断动机低?你进场那天,账是平的。可你第二天拆了**的流水,账当场就不平了。你见过造假的人,怎么还会在另一页写上,造假动机低?”
陆则没有回答。
“第二处。”裴望翻到第 17 页。“华信委托的审计报告,你写,无保留意见,可信度较高。你核过没有,这家事务所,过去五年,在华信这个行业里,出过多少份无保留意见?”
他顿了顿。
“十四份。”他说。“十四份里,五家第二年就爆了雷。”
“事务所的名声,是花钱买的。你亲手拆过这家公司的假流水,回头把它的审计报告当成真的。你默认人家递给你的纸,是真的。这是你第二处善意的假设。”
“第三处。”裴望的手指滑到估值模型那一页。“对赌条款,你给的权重很低。为什么?因为你默认对赌会执行。对赌是什么?是写在合同里的违约成本。你见过几个违约的人,是被对赌条款罚出来的?”
“没有。”他自问自答。“对赌从来不是用来执行的。它是用来让投资人对董事会交代的。你把它当成了保护。它只是一张纸。”
他说完,把报告合上,推向陆则,桌面上那杯咖啡冒着热气,没有人动。
“三处前提,同一个病根。你拆假的时候很准。可你写报告的时候,总给人留余地。你默认对方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吧。干我们这行,谁信谁死。”
办公区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有人端起了杯子,水到了嘴边,忘了喝。**把手里的文件翻过一页,翻得很慢,指尖压着纸角。他看了陆则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陆则读得懂:今天这场戏,他是观众,也是编剧。
陆则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裴望,讲“谁信谁死”时,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均匀,像在打拍子。他把自己讲的内容当成了**稿。一个反复排练过的人,才会在关键句上打拍子。他记住了这条基线。
“你对数据这么较真,我很欣赏。”裴望说。“不过啊,这行有个规矩。数据是用来信的吗?”
他看着陆则,笑了笑。
“数据是用来让人信的吧。你信数据,你就是个工具。你让人信数据,你才是个投资人。”
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等着,全场都在等陆则的反应,有人等着看他难堪,有人等着看他低头,有人只是不敢动。
陆则按了一下笔。咔哒。
“裴经理,您对数据这么较真,我很欣赏。”
他把他开场的话原样还了回去,办公区里响起一声很轻的吸气,又立刻被咽下去。
“您刚才讲的三处前提,我记下来了。”陆则说。“第一处,您说我默认对方递上来的东西至少有一半是真的。第二处,您说我默认审计报告是真的。第三处,您说我默认对赌条款会执行。三处,我承认,报告里确实是这么写的。拆穿是拆穿,评级是评级,两件事,我分开算的。”
他顿了顿。按动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
“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您预设所有人都有恶意。那您平时,怎么信任人?”
裴望的微笑僵了半秒。
半秒,在所有人的注视里,长得像一整天。整个办公区都看见了:那张挂了十年的笑,第一次没有接上话。**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口悬着,没有送到嘴边。
半秒之后,裴望低下头,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块怀表。表壳擦得很亮,他看了一眼时间,合上,放回口袋,手指在表壳上停了停,才收回去。陆则的视线跟着那只怀表走了全程:取表,看表,收表,三个动作用了五秒。一个只在重要场合看时间的人,才会把这三个动作做得这么完整。他把这场反问,划进了重要场合。
他抬起头,微笑重新挂好。
“问得好。”他说。“这个问题,我十年没被人问过了。”
“信任这东西,小陆啊,是用来管理的,不是用来感受的。你把它当成一个变量,放进模型里,它就不会咬你。”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脚在地板上拖出很短的一声响,他顺手把椅子摆正。
“你这个人,有意思。我喜欢。”他说。“回头我把我的尽调样本发你一份,你看看,什么叫完整的风控。”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对了,明晚有空吧?我组个局,你刚来,认认人。这样吧,楼下清风居,牡丹厅,七点。组里的人都在。”
“我有空。”陆则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裴望说。
他走了出去。办公区安静了整整五秒,键盘声才重新响起来。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憋了很久。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水已经凉了。**端着茶杯回到自己工位,坐下,喝了一口茶,没有看陆则。
下午四点四十七分,贺远山的内线电话打到陆则工位。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贺远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陆则走进去的时候,贺远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的钢笔搁在文件边上,笔帽没有旋上。
“坐。”
陆则坐下。贺远山没有看他,先把文件合上,收进抽屉,锁好,然后才抬起眼。
“今天下午,裴望找你聊了?”
“聊了。”陆则说。“他说要教我完整的风控。”
“嗯。”贺远山说。这一个字拖得很长,长到陆则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裴望这个人,你少碰。”
“为什么?”
“你见过他笑吗?”贺远山问。
“见过。”
“笑了十年。”贺远山说。“眼睛从来没笑过。我不是让你防他的笑。我是让你防他这个人。”
“为什么要防人?”
贺远山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夕阳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旧钢笔上,笔杆上的漆皮磨掉了大半。
“因为你算得准,但你不懂人。”他说。“懂人的人,都知道怕。”
“怕什么?”
“怕错。怕看错人,怕信错人,怕有一天,被自己算过的人,反过来算了自己。”
陆则没有接话。他把这个字记下来。怕。这个词今天下午第二次出现,第一次从裴望嘴里出来,是当武器用的;第二次从贺远山嘴里出来,是当护身符用的。同一个字,两种功能。他试图把这两种功能放进同一个模型里,发现放不进去。武器会伤人,护身符会护人,同一个字,装了两套参数。他第一次遇到一个变量,装了两套参数。
“十年前,我手下有个年轻人,跟你一样聪明。”贺远山说。“算数据,一把好手。他不防人,他觉得防人是浪费时间。后来呢?”
“后来他栽在一个他觉得不可能有恶意的合伙人手里。那笔钱,是他亲手签的字,他亲手做的尽调,他把对方当朋友,把对方的账当事实。爆雷那天,他站在我办公室里,跟我说,“贺总,我真的没想到。””
他把钢笔拿起来,旋开笔帽,又旋上,反复了两次。
“现在在老家开出租车。”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陆则。
“我教过七个徒弟。”他说。“你是第八个。他们七个,进公司第一年就学会了怕。你没学会。”
“学了有用吗?”
“有用。怕,是这行里唯一不用花钱买的保险。”
他站起来,把钢笔别回口袋,笔帽没有旋上,就那么露着半截。
“算了,去睡吧。”
陆则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停。
“贺总。”
“怕。”
“怕”字落下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答得这么快。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数据里没有这一项。”
“您怕吗?”
贺远山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江州秋天的傍晚,天光正在收拢,楼群的轮廓慢慢暗下去。
他很久没有说话。
“怕。”他说。“怕了三十年了。”
“那您为什么还干这行?”
贺远山转过身,看着他。他第一次对陆则笑了一下,很短,像错觉。
“因为我怕的东西,都还活着。”他说。“说明我算对了。”
“去吧。明天还有饭局等着你。”
陆则回到工位,收拾东西下班。他把那份退回的华信报告收进文件夹,放进抽屉,锁好。走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裴望的微信没有来。
晚上十点,他回到住处。屋里没有开灯。他换了鞋,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他翻到条目 001 那一页。上面写着:难过。流泪,语速变慢,需要被安慰。触发:待确认。
他在下面隔了一行,写下新的条目。
怕。回避,心跳加快,话变少。功能:保护。触发:待确认。
他顿了顿笔。今晚他学会了一个新概念:情绪有功能。贺远山说,怕是不用花钱买的保险。裴望说,信任是用来管理的。两个他今晚学到的东西,指向同一个方向:成年人的世界,情绪是工具。
他把条目 001 看了一遍,在下面补了一行。
难过。功能:待确认。
他盯着两行字,看了很久。条目 001 记的是姐姐哭的样子,条目 002 记的是贺远山怕的样子。他见过它们,测量过它们,记录过它们。他缺的到底是这些功能,还是别的东西?
姐姐哭的时候,他知道该递纸巾。贺远山怕的时候,他知道该防备。每一个他记录过的情绪,都对应着一个他知道该怎么做的动作。他像一台装好了指令集的机器。指令集里缺一行注释:这行指令执行的时候,执行者心里是什么感受。
如果情绪都有功能,那他缺的这些,到底是保护他,还是困住他?
他没有答案。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锁好。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裴望的微信,9 点 58 分发的,他刚才没有看到。
小陆,明晚七点,清风居牡丹厅,别迟到。组里的人我都打过招呼了。
贺远山的话在他耳边:“裴望这个人,你少碰。”
他看了屏幕两秒,打了一个字,发送。
好。
屏幕暗下去。桌上那杯咖啡还放着,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戳我阅读全本<===

设置
手机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