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季度复盘会还有四十分钟。八点五十,陆则到了公司。他在门口停了两秒,视线从每个人的手上扫过去。工位上的人陆续抬头,打过招呼的,点了头的,都侧过身,把电话声压低了一点。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把按动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笔记本右边,笔帽朝前。
会议室的门还锁着,保洁刚拖完地,水痕还没干透。透过玻璃,长条桌摆成回字形,每个座位前一支笔,一个本,一瓶水。投屏已经连好,测试页停在左上角。他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灯,还没亮。开会前,会有人把它打开。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工位旁边的走廊上。**站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门口,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他没有多看,收回视线。
桌面上压着昨天打印的会议材料。他没有去拿。他拉开抽屉,取出另一本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出了毛。翻到中间一页,页眉写着一行字:新源物流,尽调数据,两年前,原始档。
茶水间里,王哲站在饮水机旁边,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他抬头看见陆则进来,愣了一下,把手从裤子上拿开,端着自己的杯子退到窗边,背对着门口。陆则接了水,转身走了。路过王哲身边的时候,他看见那杯水还是满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他没有停下。
王哲端着那杯满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又把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热的,握在手里,没有喝。
九点四十,会议室的门开了。各组的分析师陆陆续续进来,找座位,放材料,压低声音交谈。没有人去坐**右手边的位置。王哲走进来,抱着一摞装订好的材料,挑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把材料码齐,又摆正了一次。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袖口的折痕还压着,他抬手,摸了摸领口,又放下来。
**最后进场,在主位坐下,把笔记本翻开,清了清嗓子:“各位,都到齐了吧。今天的季度复盘会,一上午,各组的尽调项目,一个一个过。项目多的组,挑重点讲。时间紧,咱们抓点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贺总今天也在。贺总坐末尾,咱们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陆则抬头,视线顺着长桌走了一遍,最后落在末尾。那里坐着一个人,五十八岁上下,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那支钢笔的笔杆磨得发白,笔帽上有一道浅色的印子,像是摔过,又修好了。他没有看他超过两秒,把视线收回来,翻开了自己面前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第一个汇报的是消费组的,讲了十五分钟,数据、增速、估值、尽调结论,讲得中规中矩。**问了两句,对方答得顺,过了。
第二个是先进制造组的,讲到一半,投屏卡了一次,汇报人重启了投影,重新讲。**皱着眉看了一眼时间,没有说话。
轮到王哲的时候,**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新源物流,**组王哲负责的尽调。王哲,来吧。”
王哲站起来,把材料翻开,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新源物流,江州市内同城配送龙头,车队规模,三百六十辆。我们组用了四周时间,完成了对它的商业尽调。结论是,公司业务结构健康,现金流稳定,估值有安全边际,建议投委会,给予初步关注。”
他的声音一开始有点紧,讲到第三句,顺了下来。他翻了一页材料:“先讲核心财务数据。新源物流去年全年营收,两亿八千六百万,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四。净利润,三千九百万,净利率百分之十三点六。经营性现金流,四千三百万。这三项,是这次尽调的重点。”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笔尖落纸的声音沙沙响了一片。王哲顿了顿,等这个数字被记完,才接着往下讲:“物流行业,大家都知道,重资产、薄利润。新源能做到这个净利率,说明它的同城网络,已经过了盈亏平衡点,进入规模复制阶段。”
他讲到规模复制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前面高了一点。陆则抬头,视线越过桌面,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按在材料上的手上。他看了两秒,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坐在他旁边的同事侧头,看见他写的是:汇报前,手抖,杯沿水珠三滴。
王哲翻到**页:“再看资产负债。新源物流总资产,四亿两千万,负债,一亿六千万,资产负债率,百分之三十八点一。这个杠杆水平,在物流行业里,属于非常健康的区间。银行授信,三家银行,合计三亿,目前只用了。”
“四千万。”一个声音***,不高,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王哲的话停在半路。他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所有人都在看他,而他看向长桌末端的陆则。
“对不起,打断一下。”陆则把笔放在本子上,笔帽朝上,“王哲,您刚才说,银行授信,目前只用了四千万。我想跟您核对一个数据。”
王哲张了张嘴:什么数据?
“您说的是目前。我查到的口径是,上季度末,新源物流对三家银行的提款余额,合计是六千二百万。”陆则说,“四千万这个数,是您这个季度尽调的新口径,还是口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翻自己手里的材料,翻到新源物流那一页,又抬起头。王哲的手按在材料边沿,指尖压着纸角,指节发白:“是,是新的口径。上季度那个数,我们复核过,有一笔,两千两百万的承兑汇票,不属于,不属于提款范围。所以是四千万。”
“承兑汇票,计入或有负债。”陆则说,“上季度末,衡元尽调组出的口径,是含承兑的。这个口径的变更,流程上,需要更新上季度的尽调底稿。您更新了吗?”
王哲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材料,又抬起头:“底稿,底稿在归档里。这个口径的调整,是,是尽调过程中发现的,我在结论里,写明了依据。”
“好。”陆则说,“那再说第二项。您刚才讲,去年全年营收,两亿八千六百万,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四。我核到的是,新源物流去年营收,两亿九千零三万四千元,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六点八。小数点后两位,是审计报告的数字。”
王哲的手在材料上停住了。会议室里有人小声吸气,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又停住。
“还有第三项。”陆则把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您讲,净利润,三千九百万。我核到的是,三千六百零二万。差额,两百九十八万,正好是一笔汇兑损失,去年三季度,新源物流有一笔美元结汇,亏了两百九十八万。这笔损失,在审计报告附注里,有披露。您刚才的数字里,没有这笔。”
他说完,把笔放回本子上,笔帽朝上:“这三项,都是两年前的审计口径。新源物流这两年没有重新尽调,原始档是唯一的权威底稿,去年那份审计报告我也核过。王哲刚才报的数,跟两份底稿都对不上。原始数据,在我这里。”
他把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手指按在页眉:“新源物流,两年前,尽调原始档。营收,两亿九千零三万四千元。净利润,三千六百零二万。提款余额,六千二百万。三套口径,互相独立,全部对上。”
会议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投屏还停在新源物流的页面上,增长率那一行,标着百分之三十四,白底黑字,亮得刺眼。有人低头翻自己的报告,翻到新源物流那一页,又抬头看王哲,来回两遍。有人把水杯举到嘴边,忘了喝。
王哲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他的手从材料上拿开,又放回去,手指在纸面上反复蹭着。
“我,我当时用的是,用的是公司系统里的数据。”王哲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系统里,系统里就是这个数。”
“公司系统里,有原始档案和审计报告两份底稿。”陆则说,“两份我都核过。您讲的三项数字,跟其中任何一份,都对不上。跟审计报告差,跟原始档案也差。这个口径,不在系统里。”
王哲站在会议室中间,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越过会议桌,越过所有人,落在**身上。
**的茶杯在手里握着,一直没有放下。他看了王哲两秒,又看了陆则一眼,把茶杯放回桌上:“小陆,你这个,这个说法,有依据吗?王哲是我们组的老人了,做尽调做了这么多年,不至于,不至于在这种会上,拿错数据。”
“有依据。”陆则说,“依据在我笔记本上,原始档的页码和行号,都有记录。您要看,我现在可以翻给您。”
**的嘴角动了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去:“今天的会,先到这里。王哲这个项目,回头我们组内,再仔细核一遍。小陆,你也辛苦了,这个事,就这样吧。”
他正要说散会,坐在末尾的贺远山开了口。
“等一下。”他说,“刚才那位,谁?”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从**身上移开,落到末尾。贺远山坐在那里,还是那副样子,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的茶杯端在手里,杯沿上有一道豁口。他把茶杯放下,放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你,背一个数听听。”
“贺总。”**的声音快了一截,“小陆是我们组的,他的记忆力,是比较好。今天这事,是我们组内的问题,我回头处理。”
“嗯。”贺远山没有看他。他看着陆则,把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背。”
陆则没有动。他把笔拿起来,按了一下。咔哒。
“新源物流,两年前尽调原始档,第 31 页,表 6-1。”他说,“车队规模,三百五十七辆,其中自有车辆,两百九十四辆,租赁车辆,六十三辆。自有车辆里,新能源,一百八十六辆,燃油,一百零八辆。平均车龄,四年二个月。”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折旧年限,八年,残值率百分之五。去年全年行驶总里程,四千七百二十万公里。单车日均行驶里程,两百一十四公里。驾驶员,四百一十二名,其中,持 * 照以上,三百零八名。安全事故率,百万公里,零点六八次。”他说,“第 33 页,表 7-2,同城配送单量,日均,十四万六千单,峰值,二十一万三千单。签收及时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四,破损率,万分之零点八。这两页的数据,和第 31 页,完全对得上。”
他顿了顿:“以上,是我能背出来的部分。原始档共四十六页,您要核哪一页,我背哪一页。”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把手里那份报告,悄悄合上,放在桌上。王哲站在会议室中间,低着头,没有再看他。
贺远山坐在末尾,看了他两秒。他把钢笔放回桌面,笔帽没有旋上,就那么搁着。他伸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杯沿磕在杯碟上,一声脆响。这是他进这间会议室以来,第一次喝茶。
“行了。”他说,“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一个个站起来,往外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议论,脚步声比平时重。有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长桌末端的陆则,又转回去。**走在最前面,走到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陆则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笑,然后他走了出去。
王哲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材料一页一页收好,抱在怀里。他走出门之前,又看了**离开的方向一眼,那个方向已经没有人了。
走廊里,人群散开。陆则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走出会议室。他刚走到走廊拐角,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则。”
他停住,回头。贺远山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只钢笔,笔帽没有旋上,他就那么垂着手,站着。
“你,你为什么不生气?”贺远山问,“王哲那个数据,是他捏的。他捏的数据,差点上了投委会。你不生气?”
“生气?”陆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造假,你被卷进这个局。换了别人,这会儿早把桌子掀了。”贺远山说,“你为什么不生气?”
陆则站在走廊里,停了一秒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我没有对应的数据。”
贺远山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看了他两秒,把手里的钢笔别回口袋,笔帽没有旋上,就那么露着半截,转身走了。
走廊里,两个同事站在饮水机旁边,压低声音说话。
“你说,他是怎么记住的?两年前的数,小数点后两位。”
“我哪知道。我上个月的项目,我自己都记不全。”
“这人是台机器吧。”
“机器,”另一个同事说,“机器还知道生气呢。”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完,各自端着杯子走了。
陆则从他们身后经过,没有停步。他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他站在电梯里,看着门上的倒影,那里面的人没有表情。
傍晚下班,陆则回到住处。他把包放在门边,换上拖鞋,走到书桌前坐下。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显示器待机时的一小点光。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深蓝色的封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是他早上出门前写下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现场,43 人,42 人瞳孔放大,1 人无变化(我)。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试图回忆,当时会议室里的空气,投屏的白光,所有人吸气的声音,他试图回忆那些东西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心里是什么感觉。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什么也没有。脑子里只有数据:43 人,42 人,1 人。他记得每个人的座位,记得每个人吸气时肩膀的幅度,记得王哲的手在材料上按出的白印。他唯独不记得,他自己。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那行字上面,停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在无变化三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圈。
在圈旁边,他写下三个字:待研究。
写完,他把笔放下。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车流经过的声音。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锁好。
笔帽没有合上。他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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