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顺追到院门口时,顾衡把半扇门推了回来。
门板擦着周顺的肩,砰地撞上门墩。他急忙收脚,回头便骂:“那老头腿瘸,走不快,现在追还来得及。”
“追上以后呢?”
“问他认不认这根绳。”
“他刚才已经答过了。”顾衡把门留了一条缝,看着街角空荡荡的路,“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你再堵住他,他只会说没见过。”
“那就让他这么跑了?”
“车还在,绳也还在。人愿意躲,说明他怕的东西比我们想问的重。先弄清他碰过这辆车没有。”
周顺胸口起伏了两下,手仍扶在门上。赵敬从正房出来,用账牌敲了敲车辕:“要追人去外头追,别堵我的门。明日午前,七十八文,或一份能让我看懂的处置法。时辰一到,这车照拆。”
墙边那根撬轮木杠还没收走。伙计将它竖回棚下,木杠上沾着新泥,离旧车只有三步。
顾衡走到车前,把篷布夹层里的旧绳取出来,又让周顺拿自己的麻绳打一个常用活扣。两种绳结并排放在车板上,一个绳头朝外,拉一下便松;旧布绳的两个反扣却紧贴木板,越往外扯越死。
“你爹怎么扎篷?”顾衡问。
周顺重新打了两遍,都是活扣:“赶车路上要随时解,谁会把绳头藏进里头?”
“用来扎篷不会,用来封住不许人碰的地方,倒说得通。”赵敬身后的修轮伙计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车板边缘,“这下面像是另补过一块。”
周顺拿来油灯,俯身照向车底。靠近后轴的木板颜色略深,四角钉眼都让油泥糊过,中间有两道绳子长期磨出的浅沟。旧布绳穿过板下的小铜环,反扣恰好能把木板向上勒紧。
修轮伙计用木柄敲了敲前后车板,声音一实一空。深色木板下方留着不足半拳高的间隙,藏不了坐着的人,若把相邻两块活动板一起取下,却能沿车轴腾出一条狭长空处。周顺趴得更低,油灯贴近地面,才看见后板边缘也有同样的旧铜环,只是让泥糊死了。
“我小时候钻过车底,从没见这东西。”他抬起头,额角沾了一道黑油。
“你爹若不想让你见,抹一把泥就够了。”伙计说。
“也可能只是放怕雨的货。”顾衡接过油灯,把那句猜测压住,“铜环证明板能封,证明不了封过什么。谁往里塞一个答案,谁就得拿证据出来。”
他伸手要抠钉眼,顾衡按住他的手腕:“先别拆。”
“里头若有东西呢?”
“真有东西,放了几年也不会因为多等一夜逃掉。现在拆坏车板,明日连挣钱的东西都没了。”
赵敬点了点那块深色木板:“这活像老邹做的。他补车爱把钉帽埋进油泥,省得刮货。”
“刚才走的老人就是老邹?”
“邹七。年轻时给马行修轮,后来腿让车压过,重活干不了,便在院里喂马、补套具。”赵敬从账牌里抽出周家的那一块,“十五文工钱,也是给他的。”
账牌上,榆木、铁箍、车轴油之后,果然记着“邹七工十五文”。日期在周六病倒之后。顾衡又问了两名伙计,两人都见过邹七钻进车底补板,却说不清他补的是哪一次。院里几个老车夫也只知道邹**替周六照看骡子,没谁见过他赶这辆车出城。
一名年长车夫倒记得,周**前曾把车留在院外三夜,不让伙计靠近。那几日篷布湿过,车板却干,邹七每天清早都提一桶水出去,回来时桶是空的。有人拿这事笑周六养破车比养儿子精细,周六当场翻了脸。
“哪一年?”顾衡问。
车夫摇头:“两三年,或者更久。马行每日来去几十辆车,谁替你记这个。”
顾衡没有把三夜记成确数,只记下“病前、曾留院外、邹七照看”。老车夫能证明习惯,证明不了那三夜与旧绳属于同一回事。
能合上的只有两件事:邹七修过车,旧绳封过补板。至于板下藏过什么、老人为什么怕,仍是一片空白。
周顺盯着工钱一栏:“十五文给过他没有?”
赵敬把账牌收回去:“周家欠的账还没收齐,我拿什么给?”
“那这十五文算在我的九十六文里,他却一文没见?”
“账上记的是你家该付,没记我已经付。”
周顺还要争,顾衡先把旧布绳放回夹层,照原样绕过铜环:“这笔明日再问。今晚先让车板留在原处,谁也别动。”
赵敬看了他一眼:“你替马行看车?”
“我替自己的二十文押钱看过一趟。现在押钱退了,我只提醒一句:你们若先拆坏板,明日有人拿板说事,损坏是谁的便说不清。”
赵敬朝伙计摆手,撬轮木杠又往墙里挪了一尺。
回到青槐街时,饭口已经过了。苏小满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三只碗、两张油纸和一小撮没有用完的葱。三十六文饭钱分成四堆,炭笔在木牌上写满了细数。
“先别说车。”她头也没抬,“首趟饭食三十六文,面和饼本九文,汤里肉菜十四文,柴火二文,剩十一文。小安跑一趟没算工钱,碗也是客人借的。下回若还这样送,赚的是他白跑。”
小安正在后灶刷碗,听见这句话,探出头来:“掌柜的,我也没说要钱。”
“你不说,我就可以不算?”苏小满把炭笔往桌上一拍,“今日不算,明日也不算,等忙坏了人再说铺子养不起你,谁都难看。”
顾衡把带回来的三十六文收讫纸压在木牌旁:“那以后怎么算?”
“一处单送不接。至少两处同路,车脚另付,小安每趟两文。食盒、汤桶和摔坏的碗,各算各的。”
她把十一文结余又分开:五文留作明日买面,三文补油纸,两文记给小安,最后一文才落进铺子的净钱格。顾衡盯着那枚孤零零的铜钱看了一会儿。
“忙活半日,铺子只多一文?”
“汤锅和炊饼还有剩,不能全算进这一趟;可碗是借的,油纸用了,柴也烧了。”苏小满用炭笔敲了敲他的手背,“一文是今天看得见的。若三处同路,柴只多烧一把,车脚让三家分,才有得赚。”
顾衡笑道:“药货院里三百文来去,你不眨眼;为一文,倒算了半块木牌。”
“三百文不是我的。这一文是。”
门口的旧灯晃了一下,苏小满伸手护住灯罩,等火苗站稳才回去收钱。
“你这是有了一辆车,先嫌一辆车贵。”
“车轮又不吃风。”苏小满抬眼看他,“草料、修轮、赶车人,哪一样不吃钱?你那辆破车还欠七十八文,别想让我的汤替它还。”
周顺站在门口,脸一下沉了:“谁说是你的车?”
“没人要。”苏小满指了指门外,“先把车挪开,挡客了。”
两人第一次见面便顶上了。周顺把车往墙边赶了半尺,回来时仍没进门,只靠着门框问:“城南短脚,车脚怎么给?”
“看路、看货、看时辰。”
“总得有个数。”
“明早三处。”苏小满将两**收来的小纸推过去,又添上水门巷脚店那一张,“染坊要十二碗粥,修堤的脚夫要二十张饼,脚店还要昨日那一份。三处同路,车脚四十八文。洒一碗照价扣,过了时辰那一处不给钱。”
染坊开工最早,十二碗粥须趁第一锅热送到;水门巷脚店的客商改了船期,还要十六碗汤、二十张饼;河堤脚夫只要饼和咸菜,开饭最晚,却要在日头升过城墙前送齐。苏把三处收货人的名字分别写在布袋口,谁的饭钱、谁的车脚钱,各进各袋。
“总共多少饭?”周顺问。
“你只管重量。”苏小满报出三只食筐和两只汤桶的分量,“前轴压两筐,后板放汤。昨日右皮套松过,明早出门前再缠一层。”
周顺走到车边按了按车板,回来把水门巷和河堤的顺序换了:“河堤那边日头起来便堵运土车,先过河堤,再折回脚店,少走一条鱼市巷。”
“脚店若催呢?”
“我赔。”
“拿什么赔?”
周顺拍了拍腰间那六文,声音硬了些:“先扣我的。”
苏小满这才在路线旁画了个小圈:“明日跑完再定你值不值四十八文。”
周顺把三张纸按远近排开:“染坊先,脚店第二,河堤最后。河堤开饭晚一刻。”
“你认路?”
“闭着眼也认。”
“那你明日还是睁着眼赶。”
小安在后灶笑出了声。周顺扭头看他,苏小满已经把炭笔移到车脚一栏:“四十八文怎样分,是你和马行的事。铺子只管饭送到、钱收回。谁动饭钱,我以后不叫他的车。”
顾衡将三张纸重新看了一遍。三处都在城南,最后一处离邹**住的马棚后巷不远。车跑自己的活,他们顺路问自己的事,不必额外堵一个老人。
“我跟第一趟。”他说。
苏小满伸手:“车钱。”
“我替你查车。”
“你坐车就占重量。两文。”
顾衡摸出两文放到她掌心:“算我的办事钱,不进饭账。”
“也不进铺子饭钱。”苏小满把钱推到车脚那一格,“你若沿路问邹七,耽误的是车。两文归车脚;因为你误了饭,再照饭价赔。”
周顺看了顾衡一眼:“你真付?”
“我现在还有二百四十九文,付得起一回。”
“你昨日才说***十一。”
“少的两文正在桌上。”
周顺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他把两文连同三张路线纸一起收进空布袋,袋口仍没系紧,等着明日现钱进来再算。
苏小满在木牌上添了一横,把两文单独推到周顺面前。周顺没拿,只说等明日跑完再算。
铺外天色渐暗,那盏旧六角灯第一次点起来。新罩纸把门边照出一小圈黄光,三个客人看见灯还亮着,又进来各要了一碗汤。苏小满忙着盛汤,周顺蹲在墙边检查右侧皮套,顾衡把乙十七木牌、旧布绳的绳样和明早路线排在桌角,没再提邹七。
马行的小伙计却在这时跑了进来。
“赵东家让我来问,老邹在不在你们这儿。”他扶着门框直喘,“他没回马棚后巷,铺盖还在,常用的修车锥和工具卷都带走了。”
周顺站起身:“他知道我们会查。”
顾衡把明早最后一处河堤的位置往后巷方向挪了一指。
“那就让车先去挣钱。”
他用两文铜钱压住路线纸。
邹七带走了吃饭的工具,说明他不打算只躲一晚。可修车的人能避开马行,避不开需要修车的街巷。明日三处生意一路铺过去,总有人见过那卷旧工具。
“人愿不愿意回来,由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