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2章

旧青篷车看着不值钱,拆起来却处处能卖。
前头的伙计拿木杠去别车轮,另一个已经爬上车板,伸手扯篷布。周顺死死攥住缰绳,车轴被三面拽得咯吱作响,左轮在泥里陷下半寸。
“放手!”伙计骂道,“篷布还能卖几文,叫你扯烂了,缺的钱从哪儿补?”
“这车是我爹留下的。”
“你爹也留下了欠账。”
周顺猛地往后一拽,套具上的旧铜环甩起来,擦着伙计的下巴过去。几名候活车夫站起身,没人上前劝,眼睛却都盯着那根木杠。今日能拆周家的车,明日欠了草料钱,便可能轮到他们。
“都停手。”正房门口的褐衫中年人开了口。
他叫赵敬,是这处马行的东家。伙计松了木杠,周顺却没松缰,掌心让粗麻绳磨出一道红印。赵敬把一串账牌搁到车板上,木牌碰木板,响了六声。
“周六病倒后,欠草料四十文;左轮补木、车轴上油三十六文;车留院里***,停放二十文。合计九十六文。”赵敬道,“我没算利,也没把周家的账推给顾家。今日拆车,只收眼前这九十六文。”
“左轮是我自己补的。”周顺指着轮缘,“你们只给了两块榆木,凭什么记三十六文?”
赵敬从账牌里抽出一块,递到众人面前:“榆木十二文,借刨刀和铁箍六文,车轴油三文。余下十五文,是你爹病着时请老邹修的工钱。周六按过手印。”
木牌背面有一枚发暗的指印。周顺用拇指蹭了两下,没能蹭掉,嘴里的话也停住了。
顾衡接过账牌,只看项目和日期,没有替周家认手印。草料、修车、停放三笔分得开,至少马行今日要钱的来路摆在明面;至于周六有没有把车押进来,账牌上没写,赵敬也没说。
周顺咬着牙:“再给我三日。”
“上回给你五日,上上回给你十日。你每回都说有活,钱呢?”
“昨夜那趟货,货主还没结。”
赵敬看向院里:“谁能替他作证?”
没有人出声。周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手仍扣在缰绳上。
顾衡走到车旁,先蹲下看左轮。补过的轮缘虽旧,木楔仍紧;车轴发响,油却没有全干。青篷漏雨,车板还能承东西。这辆车跑不了远路,送一趟街巷饭食却够用。
“九十六文里,今日最低收多少?”他问赵敬。
“你要替他还?”
“不替。我问今日让车留在院里,最低要见多少现钱。”
赵敬把账牌拢进手心:“二十文。少一个,今日拆;给了,也只缓到明日午前。”
顾衡转向周顺:“这车今日能跑几趟?”
周顺冷笑:“你还没拿到车,就算起车脚钱了?”
“我算你多久能挣到二十文。”
“城南短脚,来回两趟。若有现成的活,三趟也能跑。”周顺拍了拍车辕,“轮不散,轴不断,路上出了事我担。”
顾衡伸手晃了晃车辕,左边松,右边紧:“空口担不值钱。左轮能承多少,篷能不能挡汤,套具何处最容易断,你现在说。”
周顺蹲下身,指给他看轮缘新换的榆木和两枚铁钉,又把车轴外的油泥刮开一线。长途重货不能碰,城内两百斤上下可以;篷顶漏的是后角,前板只要不积水便能放食盒;真正要紧的是右侧皮套,跑完一趟必须再缠麻。
他说起车来不再带刺,每一句都落在能不能走、走多远、坏了先坏哪里。赵敬没有帮腔,旁边修轮的伙计却点了一下头。
“你拿什么担?”赵敬问。
周顺没有答。他的家当就在眼前,拆完便只剩两只手。
顾衡把人情簿从怀里取出来。周顺立刻侧身挡住车门,院里的人也都安静了,以为他终于要亮那句“可取一车”。
簿子只翻开了一半,顾衡便合上,用系绳绕了两圈。
“顾家的债,今日先不收。”
周顺盯着他:“你想等我跑完活,再拿一辆能用的车?”
“明日核清前,顾家不认车,也不拦你用车。你跑的每一趟,车脚钱先按今日说好的分;若我拿不出旧事凭据,人情簿上的话不能作你的欠契。”
“嘴上说,谁不会?”
顾衡将簿子递给赵敬:“请赵东家做个见人。簿子留在你手里,明日午前我再取。今日谁也不能拿这页逼周顺交车。”
赵敬没接,先问:“你押什么?”
“一趟活的二十文押钱。车没按约送到,二十文归出活的人;送到并收回车脚钱,原数退我。九十六文旧欠我不担,明日之后的草料也不担。”
赵敬这才伸手拿簿子,却只夹在两块账牌之间:“我只见今日的话,不见顾家的旧债。”
“正该如此。”
周顺看着那二十文落到赵敬掌中,眉头依旧拧着:“活在哪儿?”
院门外忽然有人喊顾衡。中午来食铺吃饭的赶骡老汉探进半个身子,身后还跟着苏小满雇来送话的小伙计。小伙计跑得满头是汗,递上一张折了两道的粗纸。
纸上只有几行炭字:水门巷脚店,十六碗汤,二十张饼;饭食三十六文,车脚二十四文;未时前点清,汤洒一碗扣一文,过时不收。下面画着苏小满常用的小锅记号。
纸背还压着一行小字:车若半路坏了,食铺只退未送到的饭钱,不替车夫赔马行旧账;脚店拒收,须把汤饼原样带回。苏小满人在一条街外,边界却先跟着纸到了。
“那边的客还没走?”顾衡问。
“船晚了半个时辰。”小伙计扶着膝盖喘气,“苏掌柜说,你若真找到车,就别光站着看轮子。”
院里响起几声笑。周顺没笑,他把纸夺过去看了两遍:“水门巷来回不到半个时辰。二十四文车脚,谁出?”
“脚店出。”顾衡道,“饭钱和车脚分开,当面点数,当面收钱。二十文押钱已经在赵东家手里,你只管把汤和饼送到。”
赵敬敲了敲账牌:“车脚二十四文,先收我二十。”
“今日最低二十,不等于这趟全归你。”顾衡看向他,“若周顺一文拿不到,明**仍没钱,车也跑不出第二趟。十八文给马行,六文归赶车人。你今日少收两文,换他明早还能自己找活。”
“你替我分什么?”周顺问。
“因为押钱是我的,活是食铺递来的。”
“车是我的。”
“那便由你决定。”顾衡伸手去取赵敬手中的二十文,“不肯就算了,食铺另雇车。”
周顺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十八文、六文。只算这一趟。”
赵敬拨了拨账牌,最后点头:“明日午前,欠账还剩七十八文。过时照拆。”
话定下来,周顺先没急着套车。他钻到车底摸了遍车轴,把松掉的楔子敲紧,又从墙边借来半瓢油,抹在轴头。伙计要扯走破篷,他抬手拦住,找了段麻绳把漏得最狠的地方扎起,再让小伙计去食铺借两块木板,垫在汤碗下面。
顾衡站在旁边看,没有催。周顺说车能跑,得先让所有人看见它为什么能跑。轮、轴、套具逐项过完,赵敬让伙计撤开木杠,那只陷在泥里的左轮才重新滚出来。
赶到食铺时,苏小满已经把十六只汤碗装进两只浅筐,碗口各扣一张油纸。二十张饼另装一筐,绳结留了活扣,方便脚店当面点数。
她在每只汤碗外沿抹了一点白面浆,油纸一旦掀过便会留下痕迹,免得路上有人偷喝一口,又赖食铺少盛。小安把两只浅筐左右各抬一次,重的那只挪到车轴正上方,轻的靠近车尾,车一转弯便不容易把汤甩出去。
她看见周顺,先问:“认路吗?”
“闭着眼也能到。”
“那就睁着眼赶。洒一碗,扣一文。”
周顺鼻子里哼了一声,俯身挪碗。苏小满没让他碰:“你管车,小安管饭。谁碰坏谁赔,别混账。”
顾衡把装饭钱与车脚钱的两只小布袋放到最上面,空袋朝外,方便收货后分装。他没上车,只让赶骡老汉跟到巷口作见人。周顺看了他一眼,甩动缰绳,那匹瘦骡起步时,旧车轴仍响,却没有先前拖行时那般刺耳。
水门巷比预想的堵。两辆运木车卡在街口,周顺没有硬挤,掉头从染院后巷绕过去。那条巷窄,青篷擦了两次墙,小安抱着汤筐,手臂都僵了,油纸却一张没掉。
快到巷尾时,右侧皮套果然松开一截。周顺没停在路中间,他让骡子贴墙站住,从车板下抽出预备的麻绳,绕过铜环打了三道。小安催时辰,他只回了一句“汤洒了你赔”,手上又多勒一圈,确认车辕不晃才继续走。
这点耽搁让他们只剩不到一刻钟。周顺抄近路穿过卖鱼巷,车轮压过湿石板打了两次滑,他提前收缰,没有撞翻路边的鱼盆。赶骡老汉在巷口看得清楚,原先抱着膀子的手放下来,替他们喊开挡路的人。
未时前一刻,旧车停到脚店门外。
灰衣汉子带着掌柜出来,十六碗汤逐只揭纸,二十张饼分成两摞。掌柜尝了一口汤,点头后数出六十文。三十六文装进食铺袋,二十四文另放,灰衣汉子又在苏小满的纸背画了一横,写明饭食与车脚均已收讫。
车回马行,赵敬当众从二十四文里取走十八文,把二十文押钱原数退给顾衡。余下六文落进周顺手里,他低头数了一遍,铜钱很少,却是父亲死后这辆车第一次没靠赊草料跑出的现钱。
院里候活的车夫都看见了。有人问脚店明日还要不要饭,也有人朝苏小满的纸努嘴,问那只小锅记号是哪家铺子。顾衡没有替她揽客,只说青槐街西头,价钱去铺里问。车能跑出钱,食铺也能把客送到门口,这一趟才算两头都活了。
“明日午前。”赵敬提醒,“七十八文,或一份能让我点头的处置法。今日这十八文,只买一夜。”
周顺把六文收进腰带,没有道谢。他将缰绳从车辕上解下,递到顾衡面前,停了一瞬,又放回自己掌心。
“车还不是你的。”他说。
“我知道。”
伙计上车卸两块垫板,扯开临时扎住破篷的麻绳。篷布夹层里忽然掉下一截发黑的布绳,绳头打着两个紧挨的反扣,与周顺方才扎篷的活扣全不相同。
顾衡弯腰拾起布绳。草料棚边,一个跛脚老马夫正往料斗里添豆,抬头看见那两个反扣,手里的木瓢砸在斗沿上。半斗草料翻下来,撒了满地。
“老人家,认得这个结?”顾衡问。
老马夫没有答。他拖着左腿穿过料棚,走得不快,却连木瓢都没捡。周顺望着他的背影,眉头慢慢皱紧:“他在这里喂了十几年马,从没碰过我家的车。”
顾衡没有追。他从袖中抽出一段干净细绳,照着旧布绳的两个反扣各打一次,把样子留住,再将原物放回车篷夹层。
院门外,那条跛腿已经拐过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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