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门板被敲得发颤,插销也跟着发出闷响。
王茹从炕头坐起,伸手把丫丫往里侧搂紧。孩子刚退烧不久,睡得不踏实,小眉头皱成一团。外间草铺上,苏婉清的腿伤还肿着,县里那份**通知就压在灶台底下。
林远披上旧褂子,穿好布鞋,又把门后的柴刀横放在灶台边。
“你守着丫丫别出来,外头的事情由我顶着。”
王茹抓住他的衣摆,声音压得很低:“许有德半夜找上门,肯定没安好心,你别让他们占了便宜。”
“他们敢进这个院子,我就让他们自己爬着出去。”
林远掰开她的手指,拉开门栓,院外的冷风卷着猪肉香扑进屋里。
许有德站在篱笆门外,身后跟着两名民兵。两人肩上扛着扁担,脚边还摆着两只空木筐,摆明了是冲着院里的野猪肉来的。
许有德朝肉案扬了扬下巴,张口便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林远,老阴山归大队集体管着,山里出的野物也不能由个人私吞。公社干部让我传话,这头野猪必须交到大队部统一处理。”
林远靠在门框边,没有给他让路。
“哪位公社干部说的,拿出名字和盖章文件来。”
许有德脸皮抽了两下,抬手指着野猪分开的肉块。
“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靠山屯的规矩摆在这里。两百多斤野猪肉不是小数,你一个人拿走,别人家还吃不吃了。”
“许村长昨晚刚从粮仓那边回来,今天又学会替全村人操心了。”
林远走到灶台前,从底下抽出那张折好的通知。纸张边缘沾了点灶灰,红色印章却压得清清楚楚。
“县里新下来的农副产品通知,个人进山捕获野物,完成登记和税费以后,肉和皮都归捕获人自行处置。”
他把通知举到许有德面前,声音不高,院外的人却都能听见。
“你要扣下我的猪肉,是不是准备跟县里的新号召对着干。”
天刚蒙蒙亮,挑水的妇人和去地里挑粪的男人已经停在巷口。有人端着木桶,有人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围到篱笆外头。
许有德没接那张纸,只朝两个民兵使了个眼色。
“别听他胡扯,先把肉搬走,到了大队部再慢慢掰扯。”
两个民兵挪进院门,脚步刚靠近肉案,林远便站到了野猪肉前面。他没碰柴刀,只把那张通知摊在木墩上。
“谁今天搬走一块肉,谁就跟我去公社当面讲清楚。”
院门旁传出木棍点地的响声,苏婉清扶着墙走了出来。她小腿包着粗布,走路还不利索,手里却攥着自己的工作证。
“许村长,通知上面写得很明白,您不能挑着看。”
苏婉清把工作证递到许有德面前,抬手指住通知中间那行字。
“我是镇知青办派下来协助安置工作的办事员,这份通知由县供销社和公社共同下发。林远这头野猪只要愿意出售,供销社可以统一**。可在完成**之前,大队没有资格强行扣留。”
许有德盯着那**作证,嘴里发出一声冷哼。
“苏同志,你刚来靠山屯没几天,村里的事情还是少插手为好。”
苏婉清把工作证收回怀里,扶着门框站稳身子。
“我不管村里谁跟谁有旧怨,我只管文件有没有被人踩在脚底下。您若坚持搬肉,我今天就去镇里汇报,看公社会不会支持您。”
院外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先前还想分肉的几个老人也没敢再伸头。
周老爹拄着扁担站在人群后面,扯着嗓门开了口。
“文件都摆到眼前了,许家还要硬搬人家的肉吗。”
这话落下,围在院外的人又往前凑了几步。两个民兵互相望了望,肩上的扁担慢慢放回地上。
许有德的手背青筋鼓起,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林远,你别以为攀上知青就能在村里翻天,这件事远远没到头。”
“粮仓那把铜锣还在大队部挂着,你要不要我再敲几下,请全村人听听你儿子干过什么。”
林远把通知重新折好,塞回衣兜。
许有德没再开口,扭头朝巷口走去。两名民兵扛起空木筐跟在后面,连脚步都放轻了不少。
人群没有马上散开,几个原先见到林远就绕路的村民,开始朝院里的野猪肉打量。有人夸他胆子大,也有人打听山里还有没有野物。
林远没有搭理那些试探,转身进灶房舀了盆热水,拧干一条毛巾递给苏婉清。
“拿着敷敷腿,昨晚救你下山,今天你替我挡这一回,咱们正好两清。”
苏婉清接住热毛巾,手指停在半空,气得胸口起伏。
“我替你出头,是因为许有德不讲规矩,不是为了还你什么东西。”
“你愿意怎么说都行,统购协议别忘了办。”
林远低头洗去手上的油污,语气仍旧没什么起伏。
苏婉清把热毛巾按到伤腿上,扭头盯住他。
“我苏婉清答应过的话,从来没有赖过。天亮以后你跟我去镇上,我亲自带你找供销社的人。”
“行,牛车到了村口就喊我一声。”
王茹端着洗干净的猪肚从屋里出来,方才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木盆都忘了放下。
“许有德在村里横了这么多年,今天让你几句话堵得没了声。”
她仰头望着林远,声音里藏不住那股依赖。
“以前我见到他们家的人,连门都不敢多开一会儿。现在有你站在前头,我心里才没那么慌。”
林远从肉案上挑出肥瘦匀称的五花肉,按三斤、三斤、四斤分成三包,用油纸裹紧。
“村东周老爹、磨坊边的马老爹,还有村尾孙婆子,这三家各送一包。”
王茹有些迟疑:“这些肉拿去镇上卖,能换不少钱呢。”
“他们没儿没女,日子过得苦,平时也没在咱家背后添过烂话。”
林远把**放进竹篮,又将篮子递到她手里。
“肉不是白送,只让村里人看明白,我林远分得清谁好谁坏。许家想把我困成孤家寡人,我偏要让他们的盘算落空。”
王茹提起竹篮,林远跟在她身旁,一路走到村东头。
周老爹打开门,看见纸包里厚实的五花肉,手抖得连油纸都没捏稳。
“林远,这么好的肉你送到我这里做什么,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起。”
“老爹收下吧,往后村里有人乱嚼舌头,您帮我回一句就行。”
周老爹把肉抱进怀里,用力拍了拍胸口。
“谁要再说你半句坏话,我第一个拿扁担敲他的门。”
马老爹和孙婆子收了肉,话也跟着传开。等林远和王茹从第三家出来,路边已经有人主动跟林远打招呼。
绕过大队部时,许有德正站在檐下抽烟。他听见孙婆子隔着半条巷子夸林远有本事、有良心,手里的烟锅砸在墙根石头上,碎成了两截。
林远没有回头,带着王茹回到院里。
天光彻底亮开以后,他把剩下的野猪肉装进竹筐,又从内兜取出那株野山参。参须还裹着湿苔藓,他用***一层层包严,放进筐底压好。
脑海里传来熟悉的机械声。
叮!每日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大前门香烟十条,全国通用粮票二十斤!
林远掀开炕角木板,把十条香烟藏进最深处,粮票则夹进参包的内层。镇上办事少不了递烟搭话,这些东西正好能派上用场。
王茹洗净双手,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衣领。两人的鼻息在狭小屋里碰到一处,她耳根慢慢泛红,手上动作也放得很轻。
林远勾住她腰间的系带,把人拉近半步。
“我去镇上卖参办手续,你留在家里看好丫丫。白天把门栓插死,谁喊门都别轻易开。”
王茹抬手按住他的手背,轻轻点了点头。
“你放心去办事,我会守住屋子,也不会让丫丫离开院门半步。”
林远背起竹筐走出院门,村口的牛车已经停在槐树下。
苏婉清拄着木棍坐在车辕旁边,见他满身泥土,开口便没留情面。
“到了镇上规矩多,你这泥腿子别给我惹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