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远松开柴刀,抓住树藤转身便走,脚步踩过枯叶,发出一阵杂乱响声。
“你站住,先帮我把夹子打开再走!”苏婉清抱着树枝,朝他的背影喊道。
林远没有回头,只把声音丢进林子:“我已经提醒过你了,山里不是知青办,没人有义务替你收拾麻烦。”
这话本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刚才她拿着树枝防贼一样防着自己,如今腿被夹住,又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谁听了也不会舒服。
林远走出十几步,身后的呼救声便断了。
山风穿过树梢,远处传来几声凄厉鸦鸣,荒沟里的草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苏婉清低头看着咬住小腿的铁齿,手指死死抓住树枝,刚才的强撑全被恐惧冲垮。
“林远,救命,你快回来帮帮我!”
林远停住脚步,等了片刻才拖着树藤折返。
苏婉清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没有再摆出防备姿态:“求你把我救出去,我不想死在这里。”
“救你可以,不过我要一份东西。”林远蹲在她面前,语气干脆,“下山以后,你去镇上替我办一份农副产品统购协议,还得盖上供销社的公章。”
苏婉清咬紧牙关:“你救人还要谈条件?”
“你若有别的办法,现在便不用求我。”林远抬手指了指她的小腿,“这铁夹再夹半夜,你这条腿就废了。”
苏婉清胸口起伏几下,终究压下怒气:“我答应你,只要你能把我救出去,我就去镇上替你办协议。”
“这话记牢,别下山以后翻脸。”
林远半蹲下身,双手扣住捕兽夹两端。苏婉清看见他空着双手,赶忙提醒:“需要撬棍,你这样掰不开的,这夹子连野猪都能夹断骨头。”
话音未落,林远双臂发力,肩背肌肉绷起,生锈的铁夹发出刺耳摩擦声。苏婉清睁大眼睛,看着那两片铁齿一点点分开。林远继续加力,夹口终于被硬生生撑到足够宽。
“把腿抽出来,别磨蹭。”林远咬着牙提醒。
苏婉清忍着伤痛拔出小腿,捕兽夹重新合拢,铁齿撞在一起,震得泥土都落了下来。她坐在树根旁喘息,裤脚已经被鲜血染红。
“你的腿还能落地吗?”林远从旁边折下一根木棍,用柴刀削平尖刺,丢到她身前,“能走便拄着它,不能走便留在山里。”
苏婉清接住木棍,气得胸口发闷:“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怜香惜玉都没有?”
“我只怜惜自家粮食,不养娇小姐。”
林远说完转身钻进灌木,拖出藏好的野猪。两百斤的庞然大物压过枯枝,拖排在泥地上留下两道深沟。苏婉清拄着木棍追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他下山。
走出一段路,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喊你喂吧?”
“林远,靠山屯的人。”
“我来之前认真打听过靠山屯,村里人提起你时,都说你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
林远拽紧树藤,头也没回:“他们说得不全对,我还会打猎。”
苏婉清被噎得半天没接话,过了片刻又问山里的路况,问村里谁家负责接待知青,问渤海*退潮后能捡到什么海货。林远听得耳朵发涨,只能一一敷衍应付。
前世的林远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和这位女知青没有交集,只记得她来到靠山屯没几天便离开了。至于她为何离开,村里没人讲得清楚。
傍晚时分,林远拖着野猪走进村口。
挑水的妇人停住扁担,修车的老汉放下手里的锤子,连几个在场院扫草的孩子也围了过来。众人盯着那头小山般的野猪,议论声沿着土路传开。
“这得两百斤往上吧,林远一个人弄回来的?”
“他手里那把柴刀还沾着血,山里怕是拼了命。”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挤到近前,满脸堆着熟络:“林远,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人,这头猪交给队里分了,家家户户都能沾点荤腥。”
“对啊,你一个光棍也吃不了这么多,别让肉放坏了。”
林远松开树藤,抄起柴刀砸在旁边磨盘上。铁刃撞出一声闷响,围上来的几人马上收住脚步。
“谁再伸手,先拿钱来买,少拿大队规矩压我。”林远扫过几张贪馋的老脸,“这猪是我进山搏命弄回来的,谁敢白拿一斤,我便让他躺着回家。”
人群后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村长许有德带着两个民兵赶了过来。
“林远,队里出了这么大的猎物,不能由你私自处理。”许有德伸手指向野猪,“先拉到大队部,具体怎么分配,等开会决定。”
苏婉清拄着木棍走出人群,裤脚的血迹格外醒目。她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件,递到许有德面前。
“这是县里下发的农副产品**通知,个人进山取得的猎物,除按规定缴纳部分税费外,其余归个人处理。大队没有权力直接扣下整头野猪。”
许有德翻了两页,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难看。
苏婉清没有退让:“我在镇上负责知青宣传工作,这份文件已经登记过编号。您若坚持扣留,我明天便把事情送到公社,让他们按规定处理。”
周围村民听见这话,站位悄悄散开。许有德攥着文件边角,沉了片刻,只能把文件塞回她手里。
“一个新来的知青,也敢替别人出头。”
“我只按文件办事,您若不服,可以去公社申诉。”苏婉清拄稳木棍,声音还带着伤后的颤抖,“可这头猪今晚不能被人私自搬走。”
许有德盯了林远片刻,带着民兵转身离开。
林远重新拽起树藤,朝苏婉清丢下一句:“协议别忘了。”
“你放心,我答应过的事不会赖掉。”
林远没有回应,拖着野猪回到自家院里。
王茹端着一盆脏水推门出来,刚抬头便看见院中的庞然大物。木盆从她手里跌落,污水泼了一地,她站在门边,久久没有回神。
“林远,这头猪是你从山里弄回来的?”
“除了我,还有谁愿意拖着它走半天。”林远把麻绳丢到墙根,进屋倒了半瓢凉水,一口喝了个干净,“你去邻家借口大锅,烧水杀猪,今晚连夜分割。”
王茹回过神来,赶忙答应:“这么多肉,咱们留多少?”
“留五十斤好肉,埋进地窖慢慢吃,其余明天拉到镇上卖掉。”
王茹望着那头野猪,眼里终于有了亮光。她提起木盆跑出院门,没多久便借来了大锅和几只木桶。
后院火光冲天,猪皮被开水烫过以后,热气贴着墙根升起。王茹挽起袖子,帮着翻洗猪下水,白腻的小臂沾满水珠。林远切下最后一块后腿肉,从怀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趁她抬手时塞进她嘴里。
奶香在舌尖化开,王茹耳根发红,抬肩撞了他一下:“院外还有人,你收敛些。”
“你干活麻利,赏你两块糖也不行吗?”林远贴到她耳边,“以后家里有你操持,我进山回来便能吃现成热饭。”
王茹身子发软,赶忙端起木桶挡在两人中间:“少说这些没正经的话,猪肚还没洗干净呢。”
忙完已过午夜,林远冲了个冷水澡,推门回到屋里。丫丫已经睡在床角,王茹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小衫,乖顺地坐在炕头等他。
林远点亮油灯,从内兜取出那株裹着青苔的野山参,小心摊在灯下。药香很快弥漫开来,王茹虽不懂药材,也看出这东西不是寻常山货。
她捧起衣襟,压低声音问道:“林远,这株参能换很多钱吗?”
林远收拢参须,抬头看向她:“明天去镇上问过价,咱们就能把日子真正撑起来。”
门外忽然响起三下叩门声,随后传来许有德压低的喊声:“林远,明早到大队部来一趟,公社的人要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