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之约，再无退路。
孟川一路无言。
脚下血土渐尽，前方是一片森然死地——魔渊地脉在此隆起，黑岩如骨刺戳向天穹，裂隙间渗出的魔气凝成薄雾，像一层腐烂的皮盖在荒原上。他掌中茶盏里的青碧液面纹丝不动，却始终朝一个方向微微倾斜，仿佛一盏指路的灯。
身后仙城早已成了天边一个模糊的墨点。可那墨点上空，碧光仍未散尽，满城修士的拜伏身影看不见了，只依稀传来一阵阵低沉的道唱，像风拂过万亩茶林。
“你到底在魔渊里等什么？”
孟川问的不是别人，是盏中那枚新芽。芽叶在青碧液体中缓缓旋转，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片刻后，金光凝成一行字，浮在液面上方：
“等你把火烧到深渊底。”
字迹散去，青碧液体“咕嘟”冒了一个泡。孟川眉梢微动，没有再多问。他将盏口盖上掌心，一步踏入魔渊裂口。
黑暗像活物般涌来，吞噬一切光线。万古死寂中，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岩壁上反复弹落，清脆如叩门。走过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亮起两团幽火——那是一头守渊魔兽的瞳。兽躯如山，鳞甲上生满苔藓般的魔纹，伏在裂隙最窄处，堵住了唯一去路。
它没有扑上来，只是垂着瞳，盯着他看。
孟川停步。他与那对幽火对视了三个呼吸。
“你拦了多少年？”
魔兽喉咙里滚动一声低鸣，像老朽的门轴在转动。它的目光偏移，落在孟川掌中的茶盏上，瞳孔里浮起某种极复杂的情绪——不是杀意，更像一个看守看见了一把万年前的钥匙。
然后它缓缓伏下头颅，让出了路。
行过魔兽身后时，孟川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那兽的鳞甲缝间，嵌着半枚枯透的叶脉化石——形状与古茶树叶片一模一样。他指腹轻轻拂过那枚化石，化石骤然碎裂，灰烬中飞出一粒莹碧光点，绕着茶盏转了一圈，自行落入盏中。
液面上又浮出一行字：
“第七枚叶齿。已集三枚。嵌满九枚，方见真身。”
孟川瞳孔微缩。
他刚想细看，盏中茶芽却猛地一颤——前方魔渊最深处，传来一声震荡了整个地脉的龙吟，苍老、暴戾、带着八千年的不甘与恨怒。裂隙两侧的黑岩齐齐震碎，碎石如雨坠落。
孟川却没有退。
他逆着那股惊人的龙威继续前行，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翻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盏中的青碧液体随龙吟猛烈沸腾，茶芽却纹丝不动，根须死死扎入盏底，仿佛在汲取那一缕碎裂的天道余韵。
龙吟落尽，黑暗深处缓缓睁开一对竖瞳。
瞳色暗金，大如满月，就那么悬在魔渊最深处的虚空之间，像两轮沉在泥里的落日。一道极苍老的声音随之压来，带着堪破万古的哑意：
“元初。你迟了一万年。”
孟川站定，低声道：“我姓孟，名川。元初是前世遗蜕，不劳挂记。”
竖瞳微微一凝，随即嗤笑，声如闷雷碾过地底：“好一副新皮囊。那你来魔渊，是要替那一城人讨命？”
“不。”孟川抬手，茶盏中的青碧液体漾开一线金光，“我来收茶债。”
那双竖瞳猛地缩成一线。整个魔渊的地脉随之震动，岩壁间碎屑簌簌而落，露出下方一片乌黑如墨的巨型骨台——骨台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都泛着暗紫光边。骨台正中，一具只剩半边皮肉的身躯盘膝而坐，身上钉着七根锈死的青铜钉，胸口却高高隆起，像怀里揣着一个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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