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别背货。”她说。
“明天在家。”
“后天呢？”
“看**体温，也看剩下的货怎么安排。”
周晴把布条系紧，没有再反对。
锅里很快熬上小米粥。李素珍只舍得打一个鸡蛋，周砚又拿两个磕进去。三只鸡蛋搅散，四个人每碗都能见到蛋花。
等粥的时候，周晴把账本摆上桌。
“先算账。”
周砚把身上的钱全部取出。
家里原留两块四毛九，桌上带回五块七毛五，合计八块二毛四。
“县城卖配件进四块八，修车两毛，卖手摇钻四块二。支出是来回车票和货票九毛，废品站挑件三毛，买钻一块，借工具两分。镇上买药一块二毛八，小米鸡蛋八毛，布头一毛五。”
周晴一项项记下，又把剩余库存单列。
“你出门时说货值四块二，现在卖了一半，剩下怎么记？”
“按未回收成本记一块八左右。另留三毛，防着已卖的旧件回来换。”
“那今天真正能花的钱是多少？”
“不能只看桌上八块二毛四。”周砚把钱分开，“书本费一块八先包起来。修屋至少三块，也单放。家用留一块。剩下两块一毛四，加上库存，算下一轮本钱。”
周晴把写着书本费的信封拿过来。
一块八放进去，封口重新粘好。
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月底还没到。”她低声说。
“早点分出来，省得别处一急又想挪。”
“老师已经说可以晚半个月。”
“那是老师照顾你，不是咱们该拖。”
周晴低下头，眼泪掉在账本边缘。她赶紧用袖口擦掉，怕把字洇开。
“哥。”
“嗯。”
“谢谢。”
两个字很轻。
周砚却等了两辈子。
他没有说一家人不用谢，只把那只信封推到妹妹手边：“明天自己交给老师。”
周川趴在桌边看钱：“哥，咱家是不是有钱了？”
“还没有。”
“可有八块多。”
“八块多已经分完了。屋顶、学费、粮和本钱，各有各的用处。”
周川似懂非懂：“那什么时候才算有钱？”
周砚想了想：“娘生病不用先问价，你和姐姐想吃饭不用数米，屋顶下雨也不用拿盆接。到那时候，才算日子稳一点。”
李素珍坐在炕边，听得眼泪直掉。
她既高兴，又害怕。
“砚子，你跟娘说实话。”她压低声音，“县城这些钱，挣得干净吗？会不会哪天有人来抓你？”
屋里安静下来。
周砚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他把刘建国开的***明、市场登记凭条和今天记下的买卖逐一摆出来。
“卖的是自有旧件，修车收的是工钱。手摇钻从旧货摊买，修好以后卖给木匠。没有偷公家东西，也没有倒票证。”
“可村里有人说投机倒把……”
“现在允许个人做一些修理和小买卖，各地管得有松有紧。我不在国营门市部门口抢生意，不碰票证，不收来路不清的大货。真有人问，我把货和账都摊开。”
“会不会还是有风险？”
“有。”
周砚没有哄她说绝对没事。
“所以我每次进城都先问清规矩，留身份和货物记录。钱能少挣，来路不能糊涂。”
李素珍看着桌上的账本，终于慢慢点头。
“娘不懂这些。就是怕你好不容易变好，又让快钱带歪。”
“我也怕。”周砚说，“所以让晴儿记账，让你们都知道我做什么。”
一锅小米蛋花粥端上桌时，已经快夜里十点。
周家还是那两间漏风土屋，桌腿仍垫着砖，碗也有缺口。可今晚有新药，有粮，有已经包好的书本费，也有一笔能在下雪前修屋顶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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