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可黄鹂叫得好听啊。
他出身江苏高邮,家境贫寒,父亲早逝,全**亲纺织供他读书。他从小聪慧过人,读书过目成诵,却偏偏不走科举的正路——他觉得那些八股程文太没意思,不如写几首词来得痛快。
三十岁之前,他游荡在江淮之间,喝酒,写词,交朋友。他的词越写越好,名声也越来越大,可他的日子越过越穷。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首《鹊桥仙》写出来的时候,苏轼拍着桌子叫好。他说:“少游,你这首词,能把天下有**都写哭。”
秦观笑了。他写的是牛郎织女,写的却是自己。他这个人,天生多情,看见落花要叹气,看见流水要伤怀,看见离别更要命。他的心太软,软到装不下这个粗糙的世道。
元丰二年冬天,乌台诗案爆发。
苏轼被捕入狱,押往京师。消息传到徐州,秦观手里的书卷掉在地上。
“不可能。”他说,“先生写了几首诗,就要下狱?”
“少游,”有人拉住他,“这事你别掺和。苏轼犯的是大罪,谁沾谁倒霉。”
秦观甩开那人的手。
他连夜写了一封奏疏,言辞恳切:“苏轼乃当世大才,其诗文虽有过激之处,但绝无谋反之心。望陛下明察。”
奏疏递上去,石沉大海。
他又跑去求人情,托关系,四处奔走。有人嘲笑他:“你一个白衣书生,敢替**钦犯求情?不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怕。”秦观说,“可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去,良心过不去。”
他的上书没有救下苏轼,却让整个天下知道了一个叫秦少游的人——这个人不是因为他自己的词,而是因为他对朋友的那份肝胆义气。
苏轼出狱后,听说这些事,沉默了很久。
“少游这个人啊,”他对别人说,“才高而命薄,情重而志坚。我这辈子欠他太多。”
元丰八年,秦观终于考中进士。
他三十八岁了。同期的进士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只有他,头发里已经夹着几根白丝。
苏轼专门来向他道贺。
“少游,恭喜。”
“先生……”秦观张了张嘴,眼圈就红了。
“别叫先生了。”苏轼拍拍他的肩膀,“叫子瞻兄。”
“子瞻……兄。”
“这就对了。”苏轼哈哈大笑。
秦观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等了太多年。从三十二岁在徐州初见苏轼,到三十八岁进士及第,整整六年。这六年里,他被人嘲笑过布衣投卷,被人排挤过寒门出身,被人质疑过才华真假。如今,他终于站在了和苏轼同一个起点上。
可他不知道,这个起点,也是深渊的边缘。
入仕之后,秦观被任命为太学博士,负责教授学生。他讲课生动,深入浅出,学生们都爱听。他教的不只是诗词文章,还有做人的道理。
“秦博士的课,讲的是文章,教的却是风骨。”学生们这样说。
秦观听了,心里高兴。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可好景不长。
绍圣元年,哲宗亲政,**重新上台。旧党的噩梦开始了。
苏轼被贬惠州,苏辙被贬雷州,秦观因为是苏轼的门生,被贬到处州。
临行前,苏轼来送他。
两个被贬谪的人站在路边,谁也没说话。秋风萧瑟,黄叶纷飞。
“子瞻兄,”秦观先开口了,“此去不知何日再见。”
“别难过。”苏轼的声音也有些哑,“咱们兄弟,后会有期。”
“可我这一去……”
“记住。”苏轼抓住他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发白,“无论到哪里,好好活着。你这个人,最怕想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