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就是米元章?”苏轼打量着他。
“正是晚辈。”
“写几个字看看。”
米芾也不客气,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风樯阵马”四个字。
苏轼眼前一亮。
“好字。笔势凌厉,如快剑*阵。”
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你的字,只有古人的形,没有自己的魂。”
这句话,改变了米芾的一生。
从那以后,两人成了忘年之交。一起论书,一起品画,一起饮酒赋诗。
绍圣年间,**上台,苏轼被贬惠州。
米芾去送行。
“苏学士,”他哽咽着说,“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苏轼拍了拍他的肩膀:“元章,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无论到哪里,都不要忘了写字。”
“晚辈记住了。”
米芾望着苏轼远去的背影,泪如雨下。
大观元年,米芾病逝于淮阳军任上,享年五十七岁。
死前,他让人把自己最喜欢的一方砚台放在枕边。
“这辈子,”他对家人说,“我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下这些字、这些画了。”
他说错了。
他留下的东西太多了。
他的字,和苏轼、黄庭坚并列“宋四家”。
他的画,开创了“米点山水”的新境界。
他的“米癫”,成了中国文化中最可爱的疯子的代名词。
他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做过的最大的事,就是对着石头拜了三拜,然后说了一声:
“石兄,别来无恙。”
一个“癫”字,概括了他的一生。
一个“真”字,概括了他的艺术。
他比蔡京活得更短,比蔡京活得更真。
蔡京用一辈子去追求权力,到头来什么都没有留下。
米芾用一辈子去追求美,到头来留下了一整个时代的风骨。
后人说“宋四家”,苏黄米蔡。
蔡京被换了人。米芾没有。
因为米芾的癫,是真癫。他的字,也是真字。
一个“癫”字,一个“真”字,就是米芾留给这个世界最好的东西。
本章完
元丰二年的秋天,徐州黄楼。
秦观站在栏杆前,看黄河水裹着泥沙浩荡东去。他今年三十二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河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思,都在这座刚落成不久的黄楼上。
这座楼是苏轼主持修建的,为的是抵御黄河水患。秦观第一次来徐州,就是来看这座楼,来见这个人。
“少游!”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观回头,看见苏轼披着一件旧袍子,手里提着一壶酒,笑吟吟地走过来。
“子瞻先生。”秦观躬身要行礼。
“免了免了。”苏轼摆摆手,一**坐在石凳上,把酒壶往桌上一墩,“来,陪我喝一杯。这黄楼刚落成,不喝一壶对不起这满河的秋水。”
秦观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他是布衣,苏轼是名满天下的知州,两人身份悬殊。可苏轼不讲究这些,他拉着秦观的袖子说:“我读过你的词了。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雕鞍骤——这等句子,不是我写得出的。”
秦观手中的酒杯一晃。
“先生过奖——”
“我没过奖。”苏轼盯着他,眼神认真,“你的词,有情有景,情景交融。我苏子瞻写豪放词还行,要写那种缠绵入骨的东西,不如你。”
秦观低下头,没说话。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一个人被说“不如苏轼”,大概是世上最复杂的夸奖。
从那天起,秦观成了苏轼的门生。
他跟着苏轼游学,听他谈诗论道,看他挥毫泼墨。苏轼的才华像一座山,越靠近越觉得高不可攀。秦观心里既敬佩又惶恐——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也成不了苏轼那样的人。苏轼是鹰,他只是一只黄鹂。鹰能搏击长空,黄鹂只会在花间啼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