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8章

顾青梧推开书房门的时候,灯还亮着。
她本该直接回房的。今夜与沈长庚争执过后,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可鬼使神差地,她走到了父亲的书房门口。门缝里漏出一线光,还有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人在烧纸。
她推门进去,顾廷璋不在。书案上摊着一卷信纸,旁边搁着一只铜盆,盆里还有未燃尽的纸灰。她本不该看的,可那信纸上露出的几个字,让她挪不开眼——“北狄可汗已应允,事成之后以黄河为界。”
她伸手把信纸抽出来,越看手越凉。信是写给裴元朗的,落款处没有署名,但那笔迹她认得,是顾廷璋的。她父亲的字,骨力遒劲,收笔时总带着一道微微上挑的钩,她从小看到大,绝不会认错。
信上写着,裴元朗只需稳住朝中局面,北狄那边自有顾廷璋去谈。事成之后,黄河以北归北狄,黄河以南另立新朝。而新朝的天子,是前朝遗孤。
顾青梧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她一直知道自己是前朝遗孤,顾廷璋收养她,教她诗书,送她入朝,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让她坐上那把椅子。她以为这是她的宿命,是她该还的债。可此刻她忽然明白,她从来不是棋手,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她只是一面旗,一面用来聚拢前朝旧部的旗。
“你回来了。”
顾廷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转过身,看见父亲站在门槛外,手里端着一盏茶,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父亲。”她开口,声音干涩,“这封信,是您写的?”
顾廷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纸,没有否认:“你看到了。”
“您要借北狄的兵,逼皇上退位?”
“不是逼他退位。”顾廷璋走进来,把茶盏搁在案上,“是让他知道,这个位子,本来就该是别人的。”
“可您答应过我,不会用北狄的兵。”顾青梧的声音高了起来,“您说过,前朝的事,前朝了结,绝不引外敌入关!”
顾廷璋沉默片刻,说:“北狄可汗要的只是黄河以北的草场。给他便是。等新朝立稳,再慢慢收回来。”
“您骗我。”顾青梧退了一步,手里的信纸被她攥得发皱,“您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我不是前朝遗孤,对不对?”
顾廷璋的眉头动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顾青梧盯着他的眼睛,“可您看我的眼神,从来不像父亲看女儿。您看我,像看一件趁手的兵器。”
顾廷璋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青梧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你确实不是前朝遗孤。你的生父,是肃王。”
肃王。顾青梧脑子里嗡的一声。肃王是前朝宗室,早年间病死在封地,连个像样的谥号都没混上。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生父会是他。
“肃王病逝前,把你托付给我。”顾廷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旧事,“他说,若有一日,前朝能复,便让你**。若不能,便让你做个寻常人。”
“可您没打算让我做寻常人。”顾青梧的声音冷下来,“您把我养成棋子,养了二十年。”
“我养你,是为了肃王的托付。”顾廷璋终于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但肃王死了,前朝也死了。我要的,从来不是复辟前朝。”
“那您要什么?”
顾廷璋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案边,从暗格里取出一枚玉印,放在掌心。顾青梧认得那枚印——那是前朝传国玉玺,她以为早就毁了。
“我要的,是这天下。”顾廷璋说,“前朝也好,今朝也罢,谁坐那把椅子,与我无关。我要的,是我自己坐上去。”
顾青梧如遭雷击。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过父亲有野心,却没想到他的野心是那把龙椅。她以为自己是棋子,却原来连棋子都不是——她只是他用来骗过前朝旧部的一块招牌。
“来人。”顾廷璋朝门外喊了一声,“把小姐带回房,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出府半步。”
两个亲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住顾青梧的胳膊。她挣了一下,挣不开,回头看向顾廷璋,眼眶通红:“父亲,你收手吧。裴元朗已经倒了,沈长庚手里有你的证据,你瞒不住的。”
顾廷璋没有看她,只背过身去,说:“沈长庚活不过今晚。”
顾青梧被拖出书房的时候,听见父亲在身后补了一句:“你若是安分,我不会伤你。你若是不安分,就别怪我不念父女之情。”
她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来。
沈长庚是在子时被赵铁衣从床上拽起来的。
“顾廷璋动手了。”赵铁衣把一柄短刀塞进他手里,“府里来了刺客,我的人拦住了,但拦不了太久。你从后门走,我断后。”
沈长庚披上外衣,一边系带子一边问:“顾青梧呢?”
“被顾廷璋关起来了。”赵铁衣的声音沉下去,“我的人传回消息,顾廷璋今晚把她软禁在府里,还派了人去刑部,要秦守拙连夜结案。”
沈长庚的动作顿了一下:“秦守拙怎么说?”
“秦守拙没接他的令。”赵铁衣咧嘴笑了一下,“他让人传话给顾廷璋,说刑部办案,只认证据,不认人情。”
沈长庚沉默片刻,把短刀别在腰间:“我去太傅府。”
“你疯了?”赵铁衣一把拽住他,“顾廷璋正等着你自投罗网呢!”
“他等的是我。”沈长庚挣开他的手,“可他要的,是我手里的账册。顾青梧在他手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我若不去,她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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