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还没亮,院中便响起了斧头声。
我推开窗,看见几个木匠围着院中的香樟树。
第一斧已经砍进树干。
我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直接冲了出去。
“住手!”
木匠吓了一跳。
沈怀川却站在旁边,满脸不耐。
“一大早发什么疯?”
“怜月的陪嫁箱还差六口,父亲让人砍树赶工。”
我挡在树前。
“不能砍。”
这棵树是我出生那年,祖母亲手种下的。
小时候,她常抱着我坐在树下。
她说等树长成,就给我做陪嫁箱。
我要是受了委屈,就把箱子抬回沈家。
沈家永远有我的房间。
如今树还在。
祖母却不在了。
连我的房间,也快成苏怜月放嫁妆的地方。
父亲闻声赶来。
“不过一棵树,值得你闹成这样?”
“怜月出嫁仓促,总不能连几口像样的箱子都没有。”
我看着他。
“这是祖母给我的。”
“你进宫又用不上!”
父亲的语气陡然加重。
“你怎么越来越自私?”
“怜月什么都没有,拿你一棵树怎么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她有我的父母、我的哥哥、我的未婚夫。”
“现在连祖母留给我的东西,也全是她的。”
院中瞬间安静。
沈怀川脸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怜月要嫁裴砚,谁告诉你的?”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婚帖:
“我的名字被划掉,私印也被人偷走。”
“你们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裴砚正好陪着苏怜月过来。
看见婚帖,他先是慌乱,随即竟沉下了脸。
“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一直装作不知道?”
我看着他,一时没听明白。
“我在等。”
“等你们中间有一个人,愿意对我说实话。”
裴砚移开视线。
母亲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立刻开口:
“我们还不是怕你受不了?”
“你脾气那么硬,若一早告诉你,你肯定要闹。”
“如今怜月和裴砚的婚事已经定了,你再折腾有什么用?”
沈怀川也冷着脸斥责:
“家里为了顾及你的心情,已经够小心了。”
“你非但不领情,还天天摆脸色给谁看?”
我攥紧婚帖。
“你们伪造我的私印,抢走我的婚约,还要我领情?”
苏怜月哭着跪下。
“姐姐,是我对不起你。”
“你打我吧,只要你别怪爹娘和哥哥。”
她这一跪,所有人都慌了。
母亲将她抱进怀里。
沈怀川冲我怒道:
“怜月都给你跪下了,你还想怎么样?”
裴砚也挡在她身前。
“明棠,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可怜月比你更需要我。”
“你没有我,也能活得好好的。她不行。”
又是这句话。
我能活,所以活该什么都没有。
我不会倒下,所以他们可以一直推我。
木匠见无人阻止,再次举起斧头。
我伸手去拦。
沈怀川一把攥住我的肩,将我推倒在地。
手掌擦过石阶,瞬间渗出血。
母亲看了一眼,却没有过来扶我。
她只护着怀里的苏怜月。
“明棠,别再闹了。”
“你见过那么多死人,受过那么重的伤,怎么现在为一棵破树寻死觅活?”
我望着她。
心里某个地方,终于一点点凉下去。
“因为这是我的。”
“死物也是我的。”
父亲彻底失去耐心。
“把她关起来!”
“明日宫中来人核验身份,不能让她坏了怜月的婚事。”
护院围上来。
他们夺走婚帖,按住我的手。
又将我拖进常年关押犯错奴仆的西偏院。
门锁落下后,我坐在冰冷的床板上。
心里竟还在等。
我想,母亲或许只是一时生气。
等夜深了,她一定会来看看我。
三更时,门外果然响起脚步。
我立刻站起来。
“娘。”
门外沉默片刻。
母亲没有开门。
她只是低声说:
“明棠,算娘求你。”
“明日在宫里来的大人面前,千万别乱说。”
“怜月这辈子就指望这场婚事了。”
我抓着门框的手,慢慢松开。
她来,不是怕我冷,也不是怕我饿。
她只怕我毁了苏怜月的好日子。
院外又响起斧头声。
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轰响。
那棵与我同岁的香樟树,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