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0章

阿凡眼睛弯了一下。
他点头。
从那天开始,阿凡几乎不离开她。
寺里把绯澜安置在后院一间空禅房。禅房墙上还留着烟熏的黑痕,窗纸烧坏一角,夜里风灌进来,会把烛火吹得一晃一晃。主持每日会亲自过来送药,站在门外,低着头,不敢看绯澜的眼睛。
“河神娘娘今日可好些?”他问。
从前他叫她妖。
如今叫河神娘娘。
绯澜听见这个称呼,心里没有快意,只有很深的疲惫。她知道主持不是恶人。他畏惧异类,畏惧火,畏惧自己看不懂的法术。世人跪神,是因为神坐在高处;若神从供桌上走下来,湿着衣裳、拿着银刺、满身妖血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又会害怕。
她不怪他们。
可也亲近不起来。
主持把药放在门槛边,往后退一步,合掌行礼。阿凡便出去,把药端进来。他端药时脸色总不好看,像仍记着雨夜里众人不敢上前的样子。主持有时**他的头,他也会避开。
绯澜看见了,却没有劝。
有些伤不是一句“他们知错了”就能过去。
阿凡照顾人很笨。
他第一次喂药,勺子送得太急,药汁呛进绯澜喉咙里,呛得她咳出血。他吓得脸都白了,端着碗站在榻边不敢动。绯澜缓过来后,在被褥上写:慢。
阿凡点头,第二勺便慢得像怕药在半路摔死。
药很苦。
绯澜每次皱眉,阿凡就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东西,放到她手心。最开始是一粒炒米,后来是半颗松子,再后来,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那桂花糕已经压扁了。
寺里清苦,哪里来的糕?绯澜看着他。
阿凡别开脸,耳朵红了。他在掌心写:香客给。
绯澜不信。
他又补:我没偷。
绯澜终于笑了。
她把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阿凡摇头,推回去。绯澜不动,只看着他。他拗不过,只能接过那一小半,小口小口吃。桂花碎粘在他唇边,他自己看不见。绯澜抬手想替他拂掉,手到半空又没力气垂下去。
阿凡连忙凑近,把脸低下来。
绯澜用指尖轻轻擦掉那点桂花。
两个人都安静了。
窗外风吹过焦黑的廊柱,落下一点灰。
阿凡低着头,手指攥住僧衣下摆,耳尖红得更厉害。
绯澜忽然想,若没有五世判词,若没有天雷、野猪妖、误解和护心鳞,她也许真的能在这座山寺外坐很久,看他扫地、喂鱼、长大、老去。她不求他还爱她,也不求他记得刀客赵凡。只要这一世,他能好好活完。
可命数从来不肯给她这样小的愿望。
绯澜的伤一直不见好。
护心鳞碎裂后,她的身体时冷时热。有时夜里冷得结霜,榻边水盆里浮起一层薄冰;有时又热得像有雷火还在骨头里烧,窗纸都被潮热蒸得发皱。阿凡夜里不敢睡,搬了**坐在榻边。她冷时,他把炭盆往近处挪;她热时,他一遍遍换湿布,替她擦额头、手心和腹下伤口边缘。
有一回绯澜醒来,看见他跪在灯下打瞌睡,手里还攥着一条拧干的布。他头一点一点,快栽到床沿上,又猛地惊醒,先去看她有没有睁眼。
绯澜轻声说:“睡吧。”
阿凡摇头。
“我不会死。”
他还是摇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小树枝,在榻边木板上轻轻写:我看着。
绯澜看了很久。
她没有再劝。
寺里的人慢慢开始送东西来。
小沙弥送来山泉水,放在门外就跑。做饭的僧人送来粥,粥里多放了半勺米。主持找出寺中旧藏的药书,亲自翻了一夜,第二日站在门外,声音沙哑地说:“河神娘娘此伤……若有红景天,或许可补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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