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9章

主持踉跄着起身:“救……救她。”
众僧这才乱起来。有人去取药,有人去烧热水,有人去搬门板。阿凡却始终没有松手。哪怕有人要抬绯澜进禅房,他也跟着门板跑,手仍旧按在她腹下伤口上。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他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绯澜,用沾满血的手,一笔一笔写:
别死。
这一次,字没有被雨冲掉。
因为他写在自己手心里。
铜灯火光彻底暗下去前,柳染看见绯澜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想回应他,却终究没有力气。
远处河灯节仍旧热闹。
有人在桥上欢呼,说今年的烟花要开始了。
绯澜醒来时,先闻到一股药味。
很苦,苦里混着柴灰、雨水和血。她睁不开眼,耳边一阵近一阵远,像有人把整条泠河都塞进了她身体里,河水从碎掉的护心鳞处一遍遍冲过去,冲得她骨缝都疼。
她想动,腹下却像被掏空了一块。
护心鳞碎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沉石落下去。她修出护心鳞用了很多年。那不是普通鳞片,是她从河水、香火、功德和自身灵气里一点一点养出来的护命法器。它碎掉,不是伤口愈合就算好了。要很多年的水脉滋养,很多年的香火供奉,很多年不敢妄动法力,才可能慢慢长回一点。
可她还活着。
有人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热,掌心有薄茧,指节上有擦伤。绯澜缓慢地睁开眼,看见阿凡趴在榻边。他睡着了,眉心还皱着,另一只手仍旧虚虚按在她腹侧伤口外,像怕一松开,她的命就会从那里漏出去。
榻边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药汁已经凉透。木盆里泡着带血的布。窗外天还没亮,山寺静得厉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焦木坍塌的轻响。
绯澜指尖动了一下。
阿凡立刻醒了。
他像根本没睡熟,只是身体撑不住昏过去一瞬。看见她睁眼,他整个人僵住,随即眼睛一点点红了。他张嘴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慌乱地去摸她额头,摸完又摸她鼻息。
绯澜想说自己没死,可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阿凡见她唇动,急忙把水端过来。水还是温的,不知道他一夜热了多少次。他扶她起身的动作笨极了,怕碰到她伤口,又怕她呛到,手臂僵得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绯澜只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喉咙下去,疼得她眼前发黑。
阿凡吓得手抖,木碗差点摔了。他低头在自己掌心写:疼?
绯澜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在泥地里写的“烫”。
她想笑,却牵动伤口,脸色更白。
阿凡立刻慌了,把掌心里的字抹掉,又写:不喝。
“不。”绯澜哑声说,“喝。”
阿凡听见她声音,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飞快低头,像不想让她看见,拿袖子胡乱擦了擦。那袖子上全是药渍和血迹,越擦越脏。绯澜看着他通红的眼角,忽然很轻地叫了一声:“阿凡。”
阿凡抬头。
她抬不起手,只能用指尖在被褥上慢慢划。
赵凡。
阿凡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他不认识这两个字的意思。寺里人教他识字不多,他只认得**里常见的字,认得自己的“凡”,不认得“赵”。可他看见绯澜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把某个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在他面前。
“你以前,有这个名字。”绯澜说。
阿凡怔住。
她没有再往下讲。她不能把刀客的血、盲童的小埙、聋少年的木牌、小银锁和长命百岁纹都压到这个刚从火里救她出来的青年身上。她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以后,也叫你阿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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