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把那行字看完,关掉了面板。他坐在黑暗中,把铁片重新拴回腰带上,把灰色石头放回怀里贴紧木牌的位置,然后靠着墙,没有睡。他在等张虎下一步的动作——负四十七的人不会只翻一次住处就算了。但他现在多了一个工具,他可以在张虎动手之后回看三息的关键画面,三息足够他看清一个人的脸、一只手、一个方向。
窗外的风从北面灌过来,撞在石墙上发出低沉的嗡鸣。他在黑暗中坐着,没有闭眼,一直等到天边开始发白。
天一天比一天冷。
陆远从石屋里出来的时候,嘴唇哈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散在灰白的晨光里像一小团被风吹散的棉絮。杂树林里的松针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的时候不再有那种柔软的沙沙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碎的、干燥的碎裂声,像在踩一层被冻硬了的薄冰。他站在空地上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因为寒冷变得比平时更僵硬,弯曲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咔嚓声。
他今天又去了废石场。不是去干活的,是去找几块合用的旧木板。矮库房后面堆着一批废弃的木料,大部分已经朽了,有几块还算结实,虽然表面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但敲上去声音实,没有空心。他挑了三块窄长的板子,用绳子捆好扛在肩上,沿着山道往东边坡上走。
叶凡的矮屋在晨光里缩在北坡下面,像一个蹲着的、把肩膀缩起来的人。屋顶的新草铺得很厚,在白色的霜层覆盖下边缘轮廓呈现出一层松软的灰**。门口那块布帘在风里微微颤动,被新糊的泥墙挡住了大半的风口,只留下一小股气流从帘子边缘挤进来,在门口位置打一个细小的旋。
陆远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叶凡正坐在干草堆上。身上的棉袄裹得很紧,两手缩在袖口里,只露出半截指尖。看见陆远进来,他从袖口里伸出右手,朝他摆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这么冷你还出来。”
“冷才出来。”陆远把扛着的木板放在地上,在三块板子之间挑了一块最宽最长的靠在门框旁边比了比。门框的宽度比板子宽出一截,需要再找一些碎木料把缝隙填上。他用铁片把木板边缘削了一下,削下来的木屑落在脚边,带着一股干枯的湿气。“你那个帘子挡不住晚上的风,我给你加一层挡板。白天掀开透气,晚上放下来挡风。”
他蹲在门口开始量尺寸,铁片划过木板表面的声音干燥而均匀。叶凡从干草堆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伸手帮他把木板扶稳。“我来扶,你弄。”
两个人蹲在门口,一个扶着板子一个削木料,手头的活干得安静而有节奏。陆远削完最后一块碎料站起来,把木板严丝合缝地靠在门框内侧,让叶凡试了一下开关。板子往右一推刚好卡进门框边缘的凹槽里,往外一拉就开了,缝隙被碎木料填得刚好。叶凡推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推第三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块板子的边缘,看了一会儿。
“这个冬天能过。”他说。
陆远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墙,看着山坡下方那些被霜覆盖的树梢在晨光中慢慢反光。叶凡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拳的距离。风从板子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被挡板压缩成一条极细的气流,吹在两人脚边已经很微弱了,不会再让人打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