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灵光符的冷白光芒在矿道中撑开一片有限的光明。光晕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得像是凝固的墨。
萧则凛走在队伍最后,惊夜剑已出鞘三寸。矿道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斜斜向下延伸,如同通往地底的喉咙。洞壁上还残留着当年采矿时的凿痕,凿痕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正是他之前在丹阁赤阳草根茎上见过的那种阴湿苔藓。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气息。那批药材果然来自这里附近。
“小心脚下。”前方传来苏云岫清冷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来回碰撞,产生诡异的回声。
萧则凛低头,灵光映照下,他看清了脚下的地面。矿道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的黑石渣,棱角尖锐,与周围灰白色的矿脉废石截然不同。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入手微沉,在灵光下翻看,发现石渣表面有高温烧灼留下的琉璃状痕迹。
琉璃化——这是极高温度烧灼的痕迹,温度远超普通丹火。
他将石渣收好,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苏云岫的背影上。她走得很稳,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在这条七弯八拐的废弃矿道中,她像是走过无数遍。
“大姐,这矿洞我小时候来过,没这么深啊。”苏子墨握紧灵剑,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矿道深处涌出的腥风越来越浓,混合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低频震动,像是某种庞大生物在极远处呼吸。
“因为你小时候走的不是这条路。”苏云岫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个岔路口。三条矿道,两条是采矿时留下的主巷道,洞壁规整,洞口还残留着当年支撑矿道的木架。第三条在最左侧,洞口狭窄低矮,只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壁参差不齐,不像是人工开凿的矿道,更像是天然形成的地下裂缝。
裂缝边缘,有几道新鲜的凿痕。
“这条裂缝,是三个月前一次地动后裂开的。”苏云岫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派人探查时,在裂缝深处发现了一道封禁。很古老的封禁。不是苏家留下的。”
萧则凛走上前,伸手触摸裂缝边缘的凿痕。凿痕锋利,茬口新鲜,与周围陈旧的岩石表面形成鲜明对比。他比了比凿痕的宽度和角度,眉头微皱——这不是矿镐凿出来的。痕迹太细,太密,边缘太过规整,像是用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整块削下来的。
“封禁在哪里?”他问。
苏云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弯腰走进了裂缝。苏子墨紧随其后。萧则凛拔剑在手,跟了进去。
裂缝极窄,两侧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那种暗绿色苔藓。苔藓触手冰凉黏腻,隐隐有腥甜味。苏子墨骂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裂缝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高约十丈,穹顶上垂着无数钟乳石,灵光映照下泛着惨白的光。洞底中央是一个平静的地下湖,湖水漆黑如墨,纹丝不动,如同一块巨大的黑曜石。而最让人震惊的,是正对着裂缝入口的那面石壁。
石壁上,刻着一道门。
不是凿出来的门,而是直接在石壁上刻出的门的形状——两扇巨大的门扉,门楣,门框,甚至连门环都刻得纤毫毕现。整扇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呈暗金色,在灵光下微微流转,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而在石门下方,封禁已经破开了一个洞。
洞不大,刚好容一人通过。洞口边缘参差不齐,那些暗金色的符文在这里被某种力量生生撕裂,断口处还残留着一缕缕黑气,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这封禁,不是我的人破的。”苏云岫站在破洞前,声音低沉,“我们发现的时候,它已经破了。”
“是谁破的?”苏子墨握着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苏云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个破洞,眼神幽深如面前的湖水。
萧则凛走到破洞旁,仔细观察那些被撕裂的符文。符文的笔法古拙,风格与当世流行的符文体系截然不同,至少是上千年前的手笔。而撕裂处的黑气,他认得——那是妖气。而且是品阶极高的妖气,凝而不散,即便过了不知多久,依旧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暴戾与怨恨。
不是普通的妖兽。是妖将,甚至更高。
他抬起头,目光在溶洞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片黑漆漆的湖面上。湖水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这湖有多深?”
没有人回答。苏云岫回过头来,看着他。
“发现封禁后,我派人下去探过。”她轻声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没有底。灵光沉下去二十丈就完全消失。用神识探查,也探不到尽头。”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下去的人,没有上来。”
苏子墨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此时,矿道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留守洞口护卫的声音。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惨叫声凄厉到扭曲,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有东西进来了!”苏子墨厉喝拔剑。
灵光符的光芒忽然剧烈闪烁,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制。一明一暗之间,萧则凛看到裂缝入口处多了十几双幽绿色的眼睛。
竖瞳。
那些生物身形如人,佝偻扭曲,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鳞片缝隙里不断渗出粘稠的黑液,滴在地上嗤嗤作响,将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它们伏在洞壁上,头部以僵硬诡异的角度转动,竖瞳死死盯着洞中的三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矿蜥人。”苏云岫的声音冷得像冰,“北域妖族的**种。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南域。”
没有时间深究。矿蜥人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十几道身影同时扑了上来!速度快得惊人,带起的腥风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苏子墨首当其冲,灵剑青光暴涨,一剑劈在最前方的矿蜥人身上。剑刃切入鳞片的触感像是劈在浸了油的牛皮上,滞涩难进。他只砍进去三分,便被鳞片卡住。
那矿蜥人吃痛,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尖啸,利爪带着浓烈的妖毒直掏苏子墨心口!
苏子墨瞳孔骤缩。太快了,近在咫尺的距离,他来不及收剑回防。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暗金色的剑光擦着他的耳侧掠过。没有风声,没有剑啸,甚至连杀意都没有。这一剑像是在真空中刺出,悄无声息,却又快得不可思议。
剑尖精准地刺入矿蜥人的左眼,从后脑穿出。矿蜥人浑身一僵,利爪停在苏子墨胸前一寸,墨绿色的血液顺着剑身缓缓滴落。
苏子墨猛然后退,后背撞上洞壁,大口喘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衣襟被抓破了五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护甲。再偏一寸,就是心脏。
萧则凛面无表情地拔出剑,矿蜥人的**软软倒地。他没有停顿,手腕一翻,惊夜剑再次无声递出,剑尖从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刺入另一只矿蜥人的下颌,穿透喉咙。那矿蜥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捂着喉咙踉跄后退,口中涌出大量墨绿色血液,倒地不起。
“就是这招!刚才说的就是这招!”苏子墨终于回过神来,脱口而出。
苏云岫也动了。她没用武器,只是抬手虚按。一股磅礴的灵压从天而降,将扑向她的三只矿蜥人狠狠压在地上。矿蜥人疯狂挣扎,鳞片崩裂,黑血四溅,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那股无形的压力。苏云岫缓缓收拢手指,只听三声清脆的骨裂声同时响起,三只矿蜥人的脊椎被齐齐压断,瘫软如泥。
转眼间,十几只矿蜥人死伤大半。剩下的几只终于露出了恐惧,佝偻着身体向裂缝深处退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苏云岫收了手,看向萧则凛。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惊夜剑上,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只被一剑毙命的矿蜥人**,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神色。
“无声之剑。”她轻声道,“子墨教你的?”
萧则凛没有回答。
苏子墨却抢先开口:“是我教的《惊风剑诀》,但无声之剑不是。那是他自己的东西。”
苏云岫沉默了一瞬,点点头,没有追问。她转向那扇石门封禁,目光重新变得凝重。
“这些东西,是从里面出来的。”她指着封禁上那个破洞,“它们一直守在这里。我们触动了什么。”
萧则凛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两只被他刺死的矿蜥人。它们的鳞片缝隙里嵌着一些细碎的物质,在灵光下闪着微微的金色。他用剑尖挑出一点,放在鼻尖轻嗅——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檀木的香气。
不是檀木。是养魂木的气味。
“这些矿蜥人,在封禁里面待了很久。”他站起身,看着那扇古老的门扉,“它们身上沾着里面的东西。封禁不是最近才破的——它们早就出来了。只是最近才被发现。”
“那它们为什么一直守在洞口附近?”苏子墨问。
“守,或者逃。”萧则凛目光落在那片漆黑如墨的湖面上,“不管是哪一种——它们在怕。”
他话音未落,湖面动了。
平如镜面的黑水忽然泛起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湖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上升。一股庞大到让人窒息的妖气,如同实质般从湖底涌出,笼罩了整个溶洞。
灵光符彻底熄灭。黑暗中,只有石门上那些残存的暗金符文在微微发光。
而湖心,亮起了两盏巨大的、猩红的灯笼。
那是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