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昭昭活了二十八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股价暴跌的时候她在会议室里都稳如泰山,董事会对她发难的时候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但此刻她站在将军府后院的月亮门旁边,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屁孩看了一眼,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警觉。
上辈子谈过上百场并购案养出来的直觉告诉她,萧霁看她的那一眼,不是看一个三岁小孩的眼神。那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他要找的人。沈昭昭的脸还维持着乖巧无辜的标准表情,脑子里的警报已经拉响了。
“娃娃亲?”她拽了拽裴婉宁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舅母,什么是娃娃亲?”
裴婉宁抿着嘴笑,显然觉得她这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可爱极了,蹲下来跟她解释:“就是你大舅舅以前跟萧家说好了,等你长大了,要嫁到他们家去。”
沈昭昭在心里把沈彻从头到脚吐槽了一遍。她才三岁半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这种事好歹提前打个招呼。不过她转念一想,娃娃亲这种事她见多了,无非是两家大人喝酒的时候随口一说的场面话,能当真也能不当真。重要的是萧霁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可是我才三岁半,”她仰着小脸,一脸天真地说,“三岁半不能嫁人的。”
裴婉宁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当然,怎么也得等我们昭昭长成大姑娘再说,然后被丫鬟叫走去安排萧家的车夫用饭了。沈昭昭趁这个空档重新打量起萧霁。他正站在马车旁边跟沈云珩说话,沈云珩叽叽喳喳地问他江南好不好玩、有没有带好吃的回来,他一一回答,语气平和,不紧不慢,没有半点少年人的急躁。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好料子,但穿得很随意,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修长的手腕,显然不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他的手指上有薄薄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位置,是在虎口和指腹。
沈昭昭眯了眯眼。那是握兵器磨出来的茧。一个侯府嫡长子,练武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他站着的姿态——脚跟微错,重心偏前,双肩自然下垂但肩胛骨微微收紧。这不是练武练出来的站姿,是随时准备动手的姿态。
沈云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开口:“萧霁,靖北侯萧衍的独子。萧家世代镇守北疆,萧衍跟咱们父亲是生死之交。这个萧霁从小就跟着**在军营里混,据说十一岁就跟着斥候队出过塞。”
沈昭昭仰头看他,一脸“二表哥你跟我说这些干嘛”的表情。
沈云瑾把扇子一合,用扇骨轻轻点了点她的头顶:“妹妹,你刚才看他的眼神,可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沈昭昭心里一跳,面上纹丝不动,歪着头说:“二表哥你说什么呀,昭昭听不懂。”
沈云瑾笑了笑,没有追问。他直起腰,朝萧霁走过去,语气熟稔地打招呼:“萧霁,好久不见。怎么突然回京了?也没提前派人送个信。”
萧霁转过身来,对沈云瑾拱了拱手,神色平静地说父亲接到调令,回京述职,可能要留任枢密院,所以全家都搬回来了,今天刚到就听说沈家二叔也回京了,父亲让他先把带给沈家的几样东西送过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清清朗朗的,不卑不亢,回答得滴水不漏,但目光又从沈云瑾的肩膀上方飘过来看了沈昭昭一眼。这是他第三次看她了。
沈昭昭决定主动出击。她迈着小短腿走过去,站在沈云瑾旁边,仰着脸对萧霁露出一个标准的三岁小孩的甜笑。
“萧家哥哥好。”
萧霁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很深的墨色,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仔细地辨认什么。他对沈昭昭点了点头,语气比跟沈云瑾说话时轻了几分:“你就是蕴姨的女儿。”
沈昭昭的笑容顿了一瞬。他说“蕴姨”,不是“沈家表妹”,不是“沈五小姐”,是“蕴姨”。这个称呼意味着他认识她娘——不,不只是认识。这个称呼里有一种很个人化的亲近感。
“你认识我娘?”她问。
萧霁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蕴姨以前来北疆的时候,给我带过桂花糕。她做的桂花糕,比别人做的都甜。”
沈昭昭愣住了。她脑子里有原主的记忆碎片,但那些碎片里没有桂花糕。她只知道母亲沈蕴是个温柔的人,会抱着她哼歌,会咳着咳着就咳出血来,会在油灯下给她缝衣裳。她不知道母亲会做桂花糕,也不知道母亲去过北疆,更不知道母亲跟靖北侯萧家的人有什么交集。
但萧霁说的不像是假话。他的表情太平静了,语气太自然了。如果是编的,他应该说得更煽情一些,而不是这么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娘做的桂花糕,”沈昭昭慢慢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几分,“我还没吃过。”
萧霁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蹲下来,跟她平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蹲在一个三岁小孩面前,这个画面在旁人看来大概只是一个懂事的大孩子在照顾小孩子,但沈昭昭不这么觉得。他蹲下来是为了让他们的视线在同一水平线上。
“你跟**长得很像,”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尤其是眼睛。”
沈昭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盯着萧霁那双墨色的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个男人——不,这个少年——他认识沈蕴。他不是作为“沈家五小姐”认识沈蕴的,是作为“蕴姨”认识的。他知道沈蕴会做桂花糕,知道沈蕴的眼睛长什么样,甚至能一眼认出沈蕴的女儿。
萧霁站起身来,恢复了那个沉稳有礼的侯府嫡长子的模样。他从马车上搬下来的东西里翻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递给了一旁的沈云珩。
“这是带给沈大哥的兵书,”他说,“另外还有几样东西是带给沈家几位长辈的,都在车里。”
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沈昭昭一眼。这一回他的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是很单纯地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巷子的时候,沈昭昭还站在原地,脑子里的信息像开了锅的粥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萧霁知道她,认识她娘,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隐晦的关切。他不是来送兵书的,他是来看看她长什么样的,看看沈蕴的女儿是不是还活着,过得好不好。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看她?他完全可以直接说“我是蕴姨的旧识,听说沈家把她女儿找回来了,我来看看”。为什么说自己是来送兵书的?
还有,他手上的茧,他的站姿,他那种时刻保持警觉的身体状态——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刚从江南回京,为什么会带着这种随时准备动手的姿态?
沈云珩完全没注意到任何异常,正兴奋地翻着萧霁带来的兵书,一边翻一边念叨萧霁够意思,这本《北疆地势图注》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沈云瑾站在旁边,手里的扇子不紧不慢地摇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沈昭昭身上。
沈昭昭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沈云瑾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扇子合上,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妹妹,你还记得**做桂花糕的方子吗?”
沈昭昭站在原地,后背微微发凉。二表哥太精了。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但一句话就戳到了要害。萧霁刚刚提到桂花糕,他就问桂花糕的方子。这不是关心桂花糕,这是在试探她对母亲的记忆有多少。
“不记得了,”她小跑着跟上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娘走的时候昭昭才两岁,记不清了。”
沈云瑾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没有再问。
沈昭昭跟着他往回走,心里却还在想萧霁的事。萧霁的出现太突兀了。靖北侯萧衍回京述职,沈云礼也回京述职,两件事撞在同一天,真的是巧合吗?再加上北境的军饷刚刚补上——她中午在席上听到沈彻和沈云礼说了北境军饷的事——这边军饷刚到位,那边靖北侯就从北疆回京了。
所有的事情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北境。沈昭昭的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更大的棋局。这局棋,她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棋子,但她很确定一件事——她得加快速度了。桂花糕的事可以先放一放,认字的进度也要提速,她不能再用“三岁小孩慢慢学”的节奏了。
回到碧纱橱,沈昭昭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折好的纸。她拿毛笔歪歪扭扭地在上面加了两行字:“萧霁,靖北侯嫡子,认识母亲,握兵器,站姿警惕。二舅舅回京+靖北侯回京+军饷=北境。”
她看着纸上越来越密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纸折好塞回枕头底下,爬**躺好,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萧霁蹲下来跟她说话时的那个眼神。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但她觉得,迟早会看懂的。
第二天一早,沈昭昭是被一阵刻意压低的笑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碧纱橱外间有人在说话。是裴婉宁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人。沈昭昭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门帘后面,掀开一条缝往外看。裴婉宁正坐在外间的榻上,旁边坐着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妇人,穿了一件靛蓝色的褙子,料子是好料子但款式素净,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眉目间带着一股英气。她跟裴婉宁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将军府。
“昨儿个就到了,”那妇人说,“一回来就先让霁儿过来送东西。我说你也太客气了,人还没到家呢东西先到了。”
“我还不是怕你路上缺什么,”裴婉宁笑道,“江南到京城一路折腾,我怕你到了才发现东西不够用。”
沈昭昭的耳朵竖了起来。这个妇人说“霁儿”——萧霁。那她就是靖北侯夫人,萧霁的母亲。原来萧家跟沈家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近,靖北侯夫人跟裴婉宁之间说话的随意劲儿,不是普通的世交女眷,是真的亲近。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靖北侯夫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听说蕴儿的丫头找回来了?怎么样?瘦不瘦?还怕不怕人?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有没有落下什么病根?”
裴婉宁也压低了声音:“瘦是瘦了些,但精神头好得很,性子也讨人喜欢。就是有时候懂事得让人心疼,才三岁半,从来不哭不闹,见了人乖乖行礼,喝药眉头都不皱一下。不知道在那陆家受了多少委屈才养出这副性子来。”
沈昭昭站在门帘后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上辈子没有长辈,没有人会这样在背后关心她瘦不瘦、怕不怕人、有没有落下病根。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太过陌生,陌生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无所适从。
“那就好,那就好,”靖北侯夫人叹了口气,“蕴儿要是还在,看到自己的孩子被沈家养得这么好,也该放心了。”
沈昭昭放下门帘,轻手轻脚地回到床边坐下。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昨天萧霁专程来看她,今天靖北侯夫人又专程来问她的情况。萧家对她这个“沈蕴的女儿”的关注,似乎已经远远超过“世交家的孩子”应有的程度。
为什么?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沈云珩的大嗓门:“萧伯母!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厨房多准备几道菜!”靖北侯夫人笑着应了他一句,沈云珩又叽叽喳喳说了几句,然后沈昭昭听见有人在问话,声音低低的,不是沈云珩的。她重新走到门帘后面,掀开一条缝。萧霁站在外间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正递给裴婉宁。
“母亲让我带过来的,桂花糕,”他说,“给沈家几位长辈尝尝。”
裴婉宁接过桂花糕,道了谢,然后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昨天刚来过,今天又跟着***来,是不是想看看我们家昭昭?”
萧霁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说:“顺路。”
沈昭昭站在门帘后面,眯了眯眼。顺路?昨天顺路送兵书,今天顺路陪**来送桂花糕。你家住城南,将军府在城东,从城南到城东隔了大半个京城,怎么顺都顺不到一块去。
而且桂花糕。又是桂花糕。
她放下门帘,蹑手蹑脚地回到床边,拿被子把自己裹好。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萧霁打了一个标签。此人极其可疑,需持续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