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3章

谢疏桐把望气观微符收在袖中三天了。
那缕附着在秦宴之白玉袖扣上的青光每日传回三次气息波动——晨起、午后、入夜。她把那些波动在灵台中描出来,发现他的紫气在高高低低地起伏着,和他在人前的“表演”节奏完全吻合。白日里在人多的场合那团紫气压得极低,到了夜间独处的时候又会松一松。最让她在意的是入夜之后那道波动有时候会突然偏离他府邸的方向,朝着城南某处移动,停留大约一个时辰,然后又收回去。
第三日傍晚,她坐在石凳上把那三日的波动轨迹在灵台中拼了一遍,拼出了一个形状。那个夜间偏离的方向——城南偏东,和金记绸缎庄的方位大致吻合,再往东偏移半条街,恰好落在青槐巷那座高墙宅子的外围线上。
秦宴之在查那座宅子。
谢疏桐把袖中那枚符纸取出来重新折了折,在指尖捻了一下。她本来只是想用这道符确认他周身有没有被外力干预的痕迹,没想到顺带摸到了他在夜间活动的路线。他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不像个纨绔。一个真正的纨绔不会在深更半夜跑去城南的暗巷里站一个时辰。
她把符纸收好站起来,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暗了,暮色把整座城笼进了一层青灰色的薄纱里。她没有走大路,沿着谢府外围的巷子一路往城南方向移动。灵脉中的敛息诀让她的脚步轻得像一片贴着地面滑行的落叶,她转过两条横巷,在青槐巷巷口外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巷子深处那座高墙宅子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只蹲伏着的灰色大鸟。瓦檐上那层灰白中透暗青的气息还在,比上回她来的时候浓了一线,像是宅子里的人近日动作频繁。她正要往前再走两步,余光忽然捕捉到了巷子另一头的一丝动静。
一个人影从巷口的暗影里走出来,逆着暮光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那人穿着一身深色常服,通身没有配饰,和他在白日里招摇过市的绯色锦袍判若两人。但谢疏桐在灵台中比对了一下那道熟悉的紫气波动——正停在她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比白天的状态松了约莫三成。
秦宴之。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站在青槐巷的巷口,看着她的方向,像是已经在那条巷子里穿行过很多次了。
谢疏桐没有躲。她站在原地等了两息,然后迈步朝他走了过去。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暮色中对视了片刻,秦宴之先开口了。他把双手**袖中,微微歪了一下头,桃花眼里没有白日里那层懒洋洋的碎光,而是沉静而专注的、像是换了一个人的底色。“谢小姐,”他的声音比白日低了些,“你这三天跟了我两回。第一回在城南斗鸡场的茶楼里,第二回在青槐巷外面。你是怕本少爷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谢疏桐站在暮色中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秦公子这三天夜里往青槐巷跑了三趟,是替金记绸缎庄**?”
秦宴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笑了一声,然后重新抬头看她的时候那副懒洋洋的纨绔壳子已经被他自己卸了大半,露出下面一层更沉的底色。“谢小姐查了本少爷三天,本少爷查了你上回被堵巷的来龙去脉。”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片递向她,“那四个地痞是城北一个叫孙二麻子的闲汉雇的,孙二麻子替金记绸缎庄一个姓赵的账房办事。姓赵的账房,住在青槐巷第三家。”
他递纸片的手指修长干净,在暮色中微微泛着一层冷白的光。谢疏桐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张纸片,没有立刻接。她在灵台中把他说的话和沈青崖查到的信息快速拼合了一下——四个地痞是金记绸缎庄的赵账房雇的,赵账房是青槐巷高墙宅子的管事的,那个宅子和刘四通、谢云锦的夺运之术同源。上回在巷子里堵她的那四个人是冲着“谢家小女”的名头来的,而最终下令的是那座宅子里的人。这座宅子不仅在炼运蛊、不仅替谢云锦提供术法支持,还往外伸出了触手到上京城的街头巷尾去打压任何可能威胁到它们布局的人。
她伸手接过了那张纸片。纸片带着他的体温,叠得整整齐齐,折痕都压得笔直。她没有打开看,只握在掌心里,抬头看着他:“秦公子为什么要查这些?你上回说图一个热闹,这回你总不能再说是热闹了。”
秦宴之靠在巷墙上,暮色把他半边脸笼在暗影里,半边脸上残留着最后一线天光。他看着她说了一句:“那四个地痞在堵你之前的那天晚上,在城南的赌场里喝多了酒,说要替人‘收拾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本少爷那晚正好在赌场里。”他顿了一下,“本少爷不爱管闲事,但本少爷听见有人说要收拾你,就多听了一耳朵。”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的,没有那些浪荡的尾音和懒洋洋的笑意,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谢疏桐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没有在笑的桃花眼,掌心里那张纸片的温度隔着纸面贴着她的皮肤,让她觉得和他在暮色中面对面站着的这一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那赵账房呢?”她问,“你查到他头上之后又做了什么?”
秦宴之的目光微微移开了半寸。“赵账房的妻舅姓周,在钦天监当差。本少爷又顺着那条线往下摸了一下——金记绸缎庄表面上做着绸缎生意,但近半年从它账上过的银子有将近三成走了暗账,去向查不到。那些暗账里有一部分在青槐巷第三家那扇门后面停了停,然后从门里出来,去了别处。”他转回目光看向她,桃花眼里的光沉静而认真,“本少爷查了三日,查到了这里。后面的路太深了,本少爷暂时还摸不到底。”
谢疏桐攥着那张纸片在掌心里,灵台中把方才那段话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他在赌场里听见有人要收拾她,就顺着那四个地痞一路摸到了赵账房,又从赵账房摸到了青槐巷的宅子和钦天监的暗账。他在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把这条线完全串联起来的时候就先她一步走到了这里,而且他站在她面前把这些东西都摆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邀功也没有炫耀。
“你查这些的时候,”她开口问,“有没有被那座宅子外面那层东西绊住?”
秦宴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靠近那座宅子的时候,没有觉得头晕或者想绕路?”
秦宴之想了想:“没有。本少爷在青槐巷外面站了几回,除了觉得那扇门常年关着有点奇怪之外,没别的感觉。”
谢疏桐的灵脉在他的答案中微微转了一圈。他靠近那座宅子没有受到障气影响,说明两件事:要么他的命宫紫气天然克制那些旁门左道的术法,要么他的命格本身就在那座宅子的“计划”里,所以障气对他没有设防。无论哪一种,都让这座高墙宅子和清虚观、刘四通、谢云锦之间的那条线又多了一层缠绕。
她把那张纸片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来看向他。暮色已经快要完全暗下来了,巷口最后一线天光正在从青灰变成深蓝。秦宴之靠在巷墙上,深色常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和白天完全不同——绯色锦袍褪去之后他眉目间的锐利就不怎么遮得住了,即使他在努力压着,但谢疏桐隔着三步远也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
“秦公子,”她说,“你查这些事,你府上的人知道吗?”
秦宴之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和他在人前那种张扬的咧嘴笑不同,是一种嘴角微微弯一下便收了的弧度。“本少爷府上除了一个从小跟着本少爷长大的小厮之外,没人知道本少爷出门是在做什么。”他把手重新拢回袖中,微微站直了身子,“他们都以为本少爷是出去喝酒赌钱砸铺子的。”
谢疏桐看着他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站直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你装了多久了?”
秦宴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站在巷口,夜色正从他的背后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他整个人吞进暗影里。他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从记事起就开始了。记不太清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重新把那副懒洋洋的语调拾了起来,朝她笑了一下:“不过谢小姐,本少爷查这些真的就是查着玩的。你信吗?”
谢疏桐看着他站在暮色尽头的那副模样,灵脉中那道望气观微符的余波还在她袖中微微发热。她把手伸进袖中按了一下那道符纸,然后答了一句:“信。秦公子说查着玩就是查着玩。”
和上回一样的回答,一样的语气。秦宴之的桃花眼在夜色中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深色常服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很快就和巷壁的暗影融在了一起。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口拐角的方向。
谢疏桐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之后才低头打开了他给的那张纸片——上面用极工整的蝇头小楷写了三行字:孙二麻子,城北天桥下;赵永,金记绸缎庄账房,青槐巷第三家管事;周鹤年,钦天监副监,赵永妻舅。
她把纸片折好和袖中那道望气观微符放在了一处。两张纸片叠在一起的时候厚度刚好了,她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叠纸,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夜风迎面扑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轻轻飘动,她走得不快不慢,把今夜从秦宴之那里收到的每一条信息都在灵台中重新码放了一遍。他在赌场里听见了有人要收拾她,所以他查了。他顺着那条线摸到了赵永,然后又从赵永摸到了周鹤年。他说的那三成暗账是他目前的极限,他没有摸到那座宅子里面去。
但他给她的这张纸片,让原本那张气纹图上三处未解的位置里有一处——城东旧市集那一处——有了一个新的指向。金记绸缎庄的暗账走了三成,说明旧市集那边有一个通道在往外运东西,而周鹤年在钦天监的位置正好可以替那些暗账做掩护。钦天监掌观星望气、推演国运,若有人在监中有人替一座宅子里的暗账做背书,这盘棋就不仅仅是谢家后宅的阴私手段那么简单了。
她**落进小院的时候青黛正在灶间温着晚饭,见她回来了便端了一碗热汤递过来。谢疏桐接过汤碗在石凳上坐下来慢慢地喝了,汤是骨头汤,炖得浓白,里面放了几片姜和几颗红枣,从嗓子一路暖到了胃里。她一边喝一边把秦宴之今夜那副站在暮色中的模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褪去绯色锦袍之后站在巷口的暗影里,眉目间那股被白日里压着的沉劲在那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浮出来又收回去。他说“从记事起就开始了”的时候桃花眼里有一瞬间的光暗了一下,像是一层被压得太久的壳终于让底下透了一口气。
她喝完汤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走进屋里吹了灯躺回榻上。黑暗中她把那张写着赵永和周鹤年名字的纸片在灵台中又过了一遍,然后把它和她袖中那道望气观微符最后传回来的那道夜间的紫气波动放在一处叠了叠。秦宴之今夜回府之后那团紫气比前几夜都松了一线——大约是因为有人接了他那张纸片,因为她说了一句“信”。
谢疏桐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在夜风穿过窗纸缝的细碎声响中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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