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2章

夜深了。
谢疏桐刚在榻上躺下,院门就被叩响了。拍门的力道不重但急,隔着薄薄的木门板传进来,像是来的人心里揣着一团火急着要往外泼。青黛已经歇下了,大约是白天累狠了睡得沉,没听见动静。谢疏桐在黑暗中坐起身来披了外衣,走到院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声:“谁?”
“表小姐,是我。”翠屏的声音从门板那边传过来,压得低低的,“表小姐炖了一盅参茶,说上回的事她想当面跟您赔个不是。这么晚了怕您睡了,让奴婢先来问问您还醒着没有。”
谢疏桐靠在门板上没有立刻答话。她的灵脉无声地铺展出去掠过院墙外的那片空间——翠屏的气息和她平时一样稳妥,但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另有一团被刻意压得极低的气息。水红色的裙摆、薄纱覆面、攥着一只红漆食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谢云锦亲自来了,而且站在翠屏身后等她自己来敲门。
夜已经深到这个时辰,一个脸上还覆着薄纱不敢见人的表姐,端着一盅参汤亲自站在她的院门外说“想当面赔罪”。谢疏桐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知道了。”她伸手拉开了门闩。
院门打开的时候月光正好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门外三个人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翠屏站在最前面福了一福便退到旁边了,她身后果然是谢云锦——水红色的长裙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面上覆着同色的薄纱,只露出一双描了淡妆的眼睛。她手里端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白瓷茶盅,热气从盅盖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带着参片和红枣混合的甜香。
“表妹……”谢云锦的声音隔着薄纱传出来柔柔的,“姐姐知道这么晚来叨扰你不好,可白天的宴席**说了那些话,姐姐回去越想越觉得自己从前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想当面跟你聊几句。这参茶是姐姐亲手炖的,趁热喝。”她说完这话便抬步跨过了门槛,水红色的裙摆在月光下一闪,人已经走进了院子里。
谢疏桐侧身让开一步,看着谢云锦拎着食盒穿过院子走进了她的屋里。月光把她水红色的背影勾出了一道细长的影子,她踩过青砖地的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的,像是一个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的人。青黛这会儿大约才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从灶间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一眼又被谢疏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谢疏桐跟着进了屋。油灯还没有熄,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夜风中微微跳着,把那间陈设简陋的小屋照得暖融融的。谢云锦已经把托盘放在了桌上,正低头打开白瓷茶盅的盖子。参茶的香气随着热气扩散开来弥漫了半间屋子,浓郁醇正,确实是一碗用足了好料炖出来的汤。
“表妹坐。”谢云锦在桌边坐下来,替她倒了一盏茶汤推到她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盏中微微晃动,几片参段沉在碗底,枸杞浮在表面红艳艳的。“姐姐特意放了足量的参片和枸杞,你喝了好暖身子。天凉了,你身子又弱,晚上睡不好容易着凉。”
谢疏桐在她对面坐下来,低头看着那碗推到她面前的参汤。望气术在瞳心无声地亮了一下——汤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谢云锦这回学聪明了,没有在汤里做手脚。她的目光从汤碗移到了谢云锦的脸上。薄纱底下的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但那双描了淡妆的眼睛在烛火中微微闪动着,像一个正在暗中用力攥住什么东西的人。
“表姐有心了。”谢疏桐伸手碰了一下茶盅的底部——她把手指贴在盅壁外侧停了大约一息。望气术掠过盅壁的时候捕捉到了一层极薄极薄的导热夹层,嵌在红漆木的材质里,像是一圈什么东西裹在盅壁内部,比寻常漆木传热快得多。谢云锦端着它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大约用了什么隔热的手段,但若谢疏桐接过去喝,那层夹层会把滚烫的温度瞬间导到外壁上,烫伤她的手指、让她松手、让那满盅滚烫的参茶泼向她的面部和胸口。和她前世的手法如出一辙,只是换了一个更精致的道具。
谢疏桐收回了手。她没有接那碗汤,反而把汤碗轻轻朝对面推了推,抬眼看向谢云锦。“表姐,太烫了。你替我凉一凉再喝吧。”
谢云锦的目光在汤碗上停了一瞬。她显然没料到谢疏桐会以“太烫”为由把碗推回来,那层温婉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被她调整了回来。“好,姐姐替你吹吹。”她伸手端起那碗汤,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两口气,然后重新递回谢疏桐面前,“现在可以喝了。”
她递碗的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那只红漆茶盅在她手中换了一个角度,盅口微微朝外倾斜着,像是一碗刚刚好从掌心里滑脱出去的角度。谢疏桐伸手去接,但她的手指在离碗沿还有一寸的时候停住了——她的灵脉已经在那个瞬间捕捉到了谢云锦递碗时手腕内扣的力道变化,那是一个准备在对方接住的瞬间顺势松手推碗的动作。
谢云锦的指尖在碗底收紧了一瞬。
然后茶盅翻倒了。
白瓷盅从谢云锦手中滑脱的瞬间,满盅滚烫的参茶朝着谢疏桐的面门泼洒过来。琥珀色的茶汤在空中散开成一片水幕,热水在烛火中蒸腾着细白的热气,叶片和枸杞的碎末在那些飞溅的水珠中翻涌着。一切发生得极快,从谢云锦指尖松开到茶汤泼到她面前,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谢云锦已经在同一瞬间往后缩了半寸,水红色的袖口掩住了唇角——像是怕滚烫的汤汁溅到她自己脸上。
然后那片水幕停住了。
琥珀色的水珠悬停在离谢疏桐面皮大约半寸远的地方,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地悬浮在半空中,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的琉璃珠子。最靠近她鼻尖的那一滴甚至还能看清里面漂浮的一粒极细的枸杞碎,就那样纹丝不动地停在离她面颊不到一指宽的位置。边缘的热气凝成了一层静止的白雾,裹着那串水珠在烛火中微微颤动。
谢疏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眨一下。
灵脉中的青光在她的面门前半寸处织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薄而坚韧,像一层被月光凝实了的水膜把一切外来的冲击都挡在了外面。那层青光在她周身流转了一个呼吸便收了,速度极快极稳,不留痕迹。
谢疏桐慢慢坐直了身子。她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拨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颗水珠——水珠被她指尖的力道拨得微微一滚,里面漂浮的枸杞碎随着水流转了一圈,然后重新在她的指侧停住了。她把目光从水珠上移开,看向对面的谢云锦。
谢云锦脸上的薄纱微微震动了一下。她整个人后仰着贴在椅背上,方才缩回去的那半寸距离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在烛火中剧烈地收缩着,里面映着那串悬停的水珠和谢疏桐平静的面孔。她的嘴唇在薄纱底下微微哆嗦着,攥着袖口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你……”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细碎得不成样子,“你这是什么——你怎么——”
谢疏桐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了看那串悬在她面前的水珠,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灵脉屏障在她这一吹之间无声地收了——那串水珠失去了支撑,哗啦啦地落下来泼在了她面前桌面上那盏还没收走的空茶盏里。琥珀色的茶汤在桌面上溅开了一片水渍,把半张桌面的漆面都浸湿了。
谢疏桐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沾到的几滴茶汁。帕子被茶汤洇湿了一角,她看了那湿痕一眼,然后把帕子叠好搁在桌角上。整个过程她不疾不徐,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来看向谢云锦。
“表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烛火中像一根被轻轻拨了一下的弦,“当心着点。夜路走多了,容易遇见鬼。”
谢云锦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冰水浇透了一样僵在原处。她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那层薄纱底下的嘴唇终于失了血色。“你……”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字,却没能接出后面的话来。她的目光在那泼了一桌子的茶汤和谢疏桐平静的面孔之间来回游移着,瞳孔中的收缩缓了一瞬又被什么东西重新攥紧了。
她扶着椅背站起来的时候腿明显软了一下。翠屏从门口冲进来扶住了她,但谢云锦摆了摆手推开了丫鬟的手,自己踉跄了两步走到了屋门口。她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谢疏桐——隔着薄纱看不真切她的表情,但谢疏桐看见她攥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谢疏桐没有看她。她正低头把桌上那盏泼了茶水的空茶盏端起来,用帕子把桌面的水渍一点点擦干净了。
谢云锦扶着门框的手松开了,迈步跨出了门槛。水红色的裙摆消失在月洞门处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急促的风,夜风把桌上的烛火吹得跳了两跳才稳住了。翠屏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主仆二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回廊拐角。
谢疏桐把擦干的茶盏放回原位,坐在烛火中把自己被溅湿的袖口翻起来看了看。袖口边缘湿了一小片茶渍,她伸手把湿处拧了拧,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了半扇。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凉的清冽气息,把屋里那股参茶的甜苦香气驱散了大半。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月色中谢云锦院子方向的那片天空,灵脉把方才那道护体屏障的余波缓缓收了回来。
谢云锦今夜一定睡不着了。她方才那番话——尤其是“当心着点夜路走多了容易遇见鬼”那句——灵脉中有一缕极淡的青光附着在了谢云锦的灵台缝隙里。青光不会伤人,但会放大她内心的恐惧。谢云锦在谢疏桐的灵堂外面笑过一整晚这件事,会被这缕青光在她梦中原原本本地翻出来重演一遍。前世她在棺材里听见的笑声,今夜会加倍地还到那个笑的人梦里去。
谢疏桐关了窗,回身把桌上那盏空茶碗端起来放到灶台上。青黛这时候才从灶间探出头来,丫鬟的脸上还带着刚醒的茫然和压不住的惊惶:“小姐!奴婢听见——刚才——那些水怎么停在半空——表小姐她的脸色——”
“没什么。”谢疏桐在她发顶拍了一下,“去睡吧。明天再说。”
青黛虽然满腹疑虑但还是点了头缩回了灶间。谢疏桐吹了灯躺回榻上,在黑暗中阖上了眼。她把方才那一幕在灵台中过了一遍——谢云锦递碗时腕内扣的力道、茶汤泼洒的角度、她灵脉屏障的反应速度,一切都正好在她计算的范围内。她没有催动灵脉主动防御,是灵脉自发的护体反应。三成灵脉在应激状态下自动凝出的屏障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结实,谢云锦用了全力的一泼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碰到。
但谢疏桐没有掉以轻心。谢云锦今晚来这一趟,说明她已经越来越着急了。脸上的红疹没有消退,法事失败让刘四通不耐烦,谢疏桐在宴席上那句“我活得好好的”更是从根子上把她窃取嫡女之位的合法性挑破了。她在慌乱中选了最原始的手段——用滚水毁掉谢疏桐的脸,让她也没法再“体面”地站在人前。这一招虽然粗暴但谢云锦过去用过很多次,她大约觉得这一回也一样能得手。
可滚水停在半空了。
谢疏桐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她从今以后不需要再藏着掖着了。谢云锦看见了她身上有“东西”,这件事会让她比之前的每一件加在一起都更怕。因为谢云锦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谢疏桐不是那个可以被她随意**的谢明月了。她身上有谢云锦看不懂的力量,而面对看不懂的东西,恐惧总是会先于一切涌上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在夜风穿过窗纸缝的呜咽声中慢慢沉入了睡眠。大约睡到后半夜,她被灵脉中一道微弱的震颤惊醒了。那道震颤是从西北方向谢云锦院子的方向传过来的——反噬之力正在剧烈地翻涌着,裹着谢云锦灵台缝隙中那缕青光一道做了一场血淋淋的梦。她在那梦中看见了站在灵堂外面笑的自己,而棺材里躺着的谢明月正睁着眼看着她笑。那笑声在灵堂中来回回荡着,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来回地拉。
谢疏桐重新阖上了眼。她把那道震颤的感应从灵台中收了,翻身面向墙壁,在黑暗中慢慢地重新散开了眉头。窗外晨光还没有亮,夜风穿过废园的枯草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听着那些声音重新调整了呼吸,在黎明前最沉的那一重夜色中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青黛采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她把菜篮子往灶台上一搁,蹲到谢疏桐面前压着嗓子说:“小姐!表小姐那边又出事了!昨儿夜里烧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退了烧。可她一直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翠屏进去伺候的时候看见她的被褥全被汗浸湿了——翠屏说表小姐一直在喊‘别过来’‘不是我’‘我什么都没看见’。”青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她还喊了小姐的名字。喊了好几遍。”
谢疏桐正坐在石凳上喝粥,听了这话连勺子都没放:“喊我什么?”
“喊——”青黛压了压嗓子,“喊‘谢明月你别过来’。”
谢疏桐把最后一口粥喝了,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天蓝得透亮,几朵薄云挂在树梢上被风推着慢慢移动。日光暖融融地铺了满院,把她月白的裙摆晒出了一层温热的触感。
青黛跟着她走到院子里:“小姐,表小姐这回——是真的吓坏了。翠屏刚还偷偷来敲咱们院门,问小姐有没有什么安神的方子。她说夫人急得团团转,让人去请大夫了。”
谢疏桐想了想:“去告诉翠屏,让表姐多喝热**歇息,别胡思乱想。安神汤、浓煎的、睡前喝。”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说是我说的。”
青黛应声跑出去了。谢疏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在日光下阖着眼把灵脉中那道暖流缓缓运转了一周天。谢云锦昨夜那场噩梦加上她灵台裂缝中那缕青光的作用,这一回的反噬会比上一次更深更猛。脸上的红疹还没退,嗓子又哭哑了,连觉都睡不着了。她越是恐慌就越会想去求助于那个“师父”,而刘四通上回被供桌炸裂燎了袍子之后大约也在焦头烂额。师父和徒弟两个人都在慌,这座棋盘上的节奏就会越来越快地朝她这边倾斜。
她睁开眼走回屋里铺开黄纸开始画符。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是把整个早晨都划开了一道又一道细密的纹路。窗台上那盆枯兰花还摆在那里,干褐色的叶子蜷缩着像一只合拢了的手。她看了一眼那盆花,重新蘸饱了朱砂。

==>戳我阅读全本<===

设置
手机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