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抬起头看向那个自称我父亲，却从未给予我半分温情的男人，一言不发地慢慢起身，走向厨房准备做饭。在这里，不主动动手，就没有东西果腹。
生火、洗锅、添水煮粥，一连串动作如同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我蹲坐在灶膛前，跳动的火苗将灼热的温度狠狠烘在脸颊，恍惚间思绪翻涌。
我记起来了，这是1998年。
就是这一天，田里的稻苗没能及时通风，他从地里蓄水回来，不问青红皂白对我一顿拳打脚踢，张口便是我一事无成、什么都做不好。
可那年，我仅仅只有八岁。
前世漫长岁月里，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所有过错都会落在我的头上。如今裹挟着四十岁饱经沧桑的灵魂再度回望，我终于看透真相。稻苗忘了通风本就是他自己的疏忽，只是他需要一个人承担罪责，而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出气筒。
我从来不是他期盼的骨肉。
当年生下我，不过是爷爷在世时的要求，农村讲究传宗接代，家里必须要有一个孙子。我自始至终，只是他用来讨好爷爷的工具。
爷爷在世时，我一直由他抚养。只有爷爷，是真心疼惜我的。
直到1997年6月10日，爷爷永远离开了我。
失去爷爷庇护的我，被送回父母家中。
从那天起，无边无际的噩梦，正式拉开序幕。
火势在灶膛里噼啪跳动，暖不了我冰封多年的心。
我忽然想起我的爷爷，那位一辈子顶天立地的老红军。
他这一生，为国征战，无私奉献，吃尽半生苦头，为人坦荡正直，倾尽心力照料家人，到老最牵挂放不下的，唯独我这一个孙儿。
爷爷临走前，躺在病床上攥紧我的小手，气息微弱，字字郑重地叮嘱我：
“清风，回去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堂堂正正做人，做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为我指明唯一的生路。
可他至死都不会知晓，他拼尽一生温柔守护的孙儿，落到亲生儿子手中，就连踏入学堂读书，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太清楚父亲心底的盘算。
他从来没有打算送我去上学。在他眼中，我不需要学识，不需要未来，只应当终日劳作，放牛干农活，充当他随取随用的苦力，承受他所有无处宣泄的怒火。
前世，我牢牢铭记爷爷最后的嘱托。读书，是爷爷留给我黑暗人生里仅存的一束光。
为了争取上学的机会，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整整哭了三天。
随之而来的，是三天无休止的殴打。
儿时的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人的手掌竟能如此冰冷坚硬，扇在皮肉上钻心刺骨。巴掌一次次落在身上，震得我头晕耳鸣，浑身遍布淤青，可我依旧不肯放弃，一遍遍卑微祈求。
直到他被纠缠得厌烦，才勉为其难松口。
浑身疼痛难忍，我却悄悄松了口气。
目的达成了，我总算没有辜负爷爷。
爷爷抚养我的那两年，是我此生最安稳纯粹的岁月。
那两年，我可以安心念书，三餐有着落，有人疼惜，不曾遭受一次打骂，不曾体会分毫恶意。那时的我天真以为，世间本该这般平和温暖。
直到被送回父亲身边，我才幡然醒悟。
读书从不是孩童理所应当拥有的**，光明需要忍着疼痛跪地求取。爷爷给予我的温情，是往后漫长岁月里，我再也触碰不到的奢侈。
别人家的孩子读书，承载着家人的期盼与期许。
而我的读书机会，是靠着三天泪水、三天巴掌，硬生生求来的。
跳动的灶火映照出我瘦小的轮廓，孩童的皮囊之下，藏着饱尝一世苦楚、年至四十的灵魂，心底漫起无边的悲凉。
爷爷一生磊落，心怀家国，善待旁人，护得了万千陌生人，唯独没能护住他最疼爱的孙儿。
他期盼我向阳成长，奔赴远方。
却万万想不到，他撒手离去之后，自己的亲生儿子，险些掐断我全部的前路与希望。
跳动的灶火明明温热滚烫，却烘不干我眼底积攒了半生的潮湿。
前半生所有的荒唐、薄情、冷漠，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又想起了蒋明月。
那个在我最泥泞、最落魄、一身戾气、一无所有的年纪，义无反顾爱着我的女人。
世人都说我冷血，说我薄情，说我玩弄真心，包括她最后，也带着失望彻底离开。
可如果她能看见现在的我，看见八岁就活在地狱里、日日挨打、无人疼惜、连一口安稳饭都要亲手乞讨来吃的我，还会觉得我天生冷血吗？
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她曾经无数次温柔期盼，想跟我回家，想看看我长大的地方，想走进我的生活，想陪我岁岁年年。
可我每一次都刻意回避，次次敷衍，从不带她半步归途。
从前所有人都不懂，以为我是不爱、是敷衍、是玩弄。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不想带她回家，是我根本没有家。
我这辈子，从未拥有过一丝家的温暖。
我的家只有无休止的打骂、无休止的指责、甩锅、戾气和压抑。
这里破败、阴暗、冰冷，充斥着自私与暴力，烂得不堪入目。
我自己在这里活得像一条苟延残喘的**，满身伤痕，满心阴暗，骨子里全是童年刻下的自卑与残缺。
我怎么敢？
我怎么敢把那样干净、温柔、满眼是我的蒋明月，带进我腐烂肮脏的人生里？
我怕她看见我的狼狈，看见我的不堪，看见我所有卑微又丑陋的过往。
我怕这人间唯一真心待我的温柔，会被我这烂透的原生家庭彻底碾碎。
所以我宁愿推开她，宁愿让她误会我冷血无情，宁愿自己背负所有薄情的骂名。
我以为推开是保护，殊不知，是亲手弄丢了这辈子唯一的光。
灶火噼啪作响，晃碎我眼底的泪光。
爷爷盼我前程万里，明月赠我满腔温柔。
可我这一生，终究是辜负了疼爱我的人，糟蹋了唯一的真心。
前世我不信爱，肆意挥霍，落得孤身炼狱。
如今重回噩梦起点，我才彻彻底底明白——
不是我天生薄情，是我从小就没人教我怎么被爱，更没人教我怎么去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