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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北疆的验收结果还没回来,邻县的求援先到了。
求援的是郿县东边的武功县。武功县工坊的铁作今年冬天出了大事——淬火炉的炉膛塌了半边,连带烧毁了旁边两座炉子的鼓风管。三座炉子全部停火,整个铁作的生产线直接瘫痪。武功县令急得跳脚,但本地匠户没人能修——砌炉子的老匠师去年过世了,手艺没传下来,剩下的匠户只会打铁,不会修炉。
消息报到郡里,郡府说你们先自己想办法。武功县令只好硬着头皮向邻近各县求援。郿县是离武功最近的县,快马半天就到。
杜延年接到求援文书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派韩仲去。
韩仲说:“我不去。”
“为什么?”
“砌炉子不是我的专长。武功的铁作我去看过,那几座炉子是当年老匠师一手砌的,炉膛结构跟咱们的不一样。要是让我去验收打好的铁器,没二话。让我修炉子,没把握。”
杜延年沉默了。韩仲这个人从来不逞能——他说没把握,那就是真的没把握,不是推脱。
“那你说谁去?”
“这还用问?”韩仲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往铁作的方向一指。
一个时辰后,凌越和阿木坐上了前往武功县的牛车。杜延年本来要给他配两个匠户当帮手,凌越说不用,有阿木就够了——他还不太会修炉子,但他有力气,能递东西,而且学东西快。
阿木坐在牛车上,裹着一件凌越的旧袄子,兴奋得坐不住。这是他第一次出县,看什么都新鲜——路边的界碑、远处的烽燧、官道上来往的商队,每一样都能让他问上半天。
“凌大哥,武功县大不大?”
“跟郿县差不多。”
“他们的铁作也跟咱们的一样?”
“不知道。”
“那他们的炉子你能修好吗?”
“到了才知道。”
阿木见凌越不太想说话,便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坐在车上。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武功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武功县工坊的规模比郿县小一些,但格局差不多。铁作单独一个院子,院门紧闭,门口站着一个愁眉苦脸的管事。那管事姓孙,四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些天没睡好觉了。
“凌工师!可把你盼来了!”孙管事一把握住凌越的手,力道大得凌越差点龇牙,“杜延年昨天就派人递了信,说你今天到。来来来,这边走——”
凌越被他拉着进了铁作。一进门,他就明白孙管事为什么愁成这样了。
三座炉子全熄了。中间那座最严重——炉膛塌了半边,耐火泥连带着底下的土坯一起垮下来,在炉门口堆成一座焦黑色的小山。旁边两座虽然没塌,但鼓风管的陶管裂了好几处,炉火烧不旺,铁料在炉膛里只能烧到暗红,根本达不到锻打的温度。
整个铁作冷冰冰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灰和湿泥混在一起的腥味。几个匠户坐在角落里无所事事,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磨旧刀,见凌越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停火多久了?”凌越问。
“到今天正好十天。”孙管事苦着脸,“月底有一批军械配件要交,这都已经拖了十天了,再拖下去县令大人的乌纱帽怕是要——”
他没敢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凌越走到中间那座塌掉的炉子前,蹲下来仔细查看。炉膛坍塌的位置跟他在郿县修的那座炉子几乎一模一样——都是炉门口上头那块地方,耐火泥整块整块地崩下来,底下的土坯都烧酥了。不同的是,这座炉子塌得更厉害,连炉壁的侧面都裂了一道从上到下的缝。
他用手指抠了抠裂缝里的泥,放在手心里搓了一下。泥质疏松,没什么黏性,放在手心一搓就碎了,这说明当初砌炉子的泥没有经过充分淘洗,沙子含量太高,黏土含量不足。他又检查了鼓风管的接口处——果然,陶管直接嵌在炉壁里,没有留伸缩缝。热胀冷缩拉了几次,陶管就从接口处裂开了。
“你们这座炉子,是哪一年砌的?”
“有十来年了。”孙管事说,“是过世的老匠师傅亲手砌的。老师傅在世的时候每年都检修,去年老师傅走了,手艺没传下来。今年冬天烧得久了些,就——”
“不是烧得久的问题。”凌越站起来,“是砌炉子的时候,泥料配比不对。耐火泥里沙子太多,黏土不够,烧久了就容易酥。再加上鼓风管没有留伸缩缝,炉壁一胀一缩,陶管就拉裂了。陶管一裂,冷风灌进去,炉膛里温度不均匀,热应力集中在炉门口那一块,泥就崩了。”
孙管事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个词他听进去了——“热应力”。
“凌工师你说的这个热……热什么力,能治吗?”
“能。”凌越拍了拍手上的灰,“需要五天。”
孙管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凌越没有休息,当天就带着阿木动工。
他先让人把塌掉的废泥全部铲走。铲泥是苦力活,炉膛里的空间狭小,大人钻不进去,阿木却刚刚好。他人瘦,身量小,往炉膛里一钻,拿把小铲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掏,掏出来的废泥装了整整三大筐。掏完之后他从炉膛里钻出来,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头发上、眉毛上全是灰,只露出两只眼睛。
“凌大哥,掏干净了。”他咧嘴一笑,牙齿在白脸上格外扎眼。
凌越往炉膛里探头看了看,底坯虽然烧酥了一层,但主体结构还能用。“还行。底坯没全坏,不用拆炉子重砌。”
旁边几个武功县的匠户原本各干各的,看见阿木从炉膛里钻出来的样子,有人忍不住笑了。笑声刚起就被凌越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你们自己的炉子塌了十天没人修,一个小孩子替你们钻炉膛,还好意思笑?
那人讪讪地转过头去,假装在整理工具。
接下来的两天,凌越按照自己在郿县修炉子的经验,给武功县的铁作制定了一整套修复方案。他让匠户们去城外挖来黏土,用他教的方法淘洗沉淀了三遍,淘掉沙子,只取最上层那批细泥,再加入稻壳灰和碎麻拌匀,重新糊炉膛。他又把鼓风管从陶管换成了铁管——铁管比武功本地自己烧的陶管耐温得多,跟炉壁接口处留了一圈软泥槽作为伸缩缝。这些法子他在郿县用过一遍,第二次做更顺手,也更清楚哪些步骤容易出错、哪些地方需要格外盯紧。
三天之后,第一座炉子修复完毕,重新点火试温。炉火烧得旺盛而均匀,炉膛里的火焰稳定在亮红色,没有忽明忽暗的闪烁。孙管事蹲在旁边看,脸上的愁容终于消了几分。
“凌工师,你这手艺是从哪儿学的?”他忍不住问。
“山里。”凌越说。
“山里?”孙管事愣了一下,“哪个山?”
“秦岭。”
孙管事以为是敷衍,没再追问。
到第五天,三座炉子全部修复完毕。那座塌了半边的炉子换上了新泥糊的炉膛、新铁铸的鼓风管,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温度稳定,泥面没有开裂,鼓风管接口处没有一丝漏气。另外两座炉子也换了鼓风管,重新糊了炉膛内壁,烧起来跟新炉子没什么两样。
孙管事激动得差点要给凌越磕一个。凌越赶紧扶住他,说不用,这是县坊之间的互助,回头我们郿县有需要,你们也得出力。话虽说得客气,但旁边的匠户们都看得分明——这年轻人在武功县干了五天,吃睡都在铁作里,自己的活自己干,阿木帮着打下手,从头到尾没抱怨过一个字。
武功县的匠户们一开始冷眼旁观,后来慢慢开始主动帮忙递材料、搬泥浆。到**天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叫“凌师傅”而不是“凌工师”了。在这里,“师傅”是匠户之间最朴素的尊称,叫一声“师傅”意味着把你当成了自己人。
离开武功县那天,孙管事塞给凌越一包东西。凌越打开一看,是一袋子干枣,个头不大但饱满红润,是武功本地出产的好货。
“武功穷,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家婆娘晒的,凌师傅别嫌弃。”
凌越没有推辞。他把干枣收进包袱里,翻身上了牛车。阿木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包干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凌大哥,咱们这是不是叫‘技术输出’?”阿木忽然冒出一句。
凌越愣了一下:“你从哪儿学的这个词?”
“你竹简上写的呀。我偷偷看了一点,但没看全。”阿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字念‘输’对吗?”
“对。”凌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实实在在,是这些天来最放松的一次。他在郿县铁作里写的那些竹简,阿木偷偷在看。他教赵大的那些淬火回火的技巧,赵大又教给了别人。他把修炉子的手艺带到了武功县,武功县的匠户学会了,将来又能教给下一代。
他忽然想起苏清禾在落枫里跟他说过的话——光有好法子不够,还得让人能用对、用不错。
现在他做到了。火塘的图纸留在了落枫里,淬火的规矩挂在了郿县,修炉子的手艺传到了武功。这些地方不会因为他离开而回到原来的样子。这就是**的力量——比任何一个人的手艺都更持久,比他自己的双手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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