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县坊的料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郿县这地方,官坊发车不算稀罕事,每个月都有几批货送往北疆和岭南前线。但今天的这批货不一样。这批货,是从北疆退回来的废品,是被蒙恬的军文骂过“不如匈奴旧铜器”的烂铁。如今这批烂铁重新打包、重新装箱,要再一次送往北疆。这件事在郿县官场上引起的关注,远比凌越想象的要大。
杜延年天没亮就到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腰里的印绶系得整整齐齐,脸色比平时严肃得多。他身后跟着县坊的几个文书,手里捧着竹简和封泥,准备给这批货做最后的登记和封印。
韩仲比他来得更早。凌越到的时候,韩仲已经在料场上蹲了快一个时辰,把所有装箱的木箱重新检查了一遍——草绳有没有松脱、麻布有没有破口、封条有没有贴歪。每检查完一箱,他就在竹简上画一道。四十箱查完,竹简上整整齐齐画了四十道。
“韩师傅。”凌越走过去,“昨晚不是都验过了吗?”
“验过了也得复查。”韩仲头也不抬,“这批货到了北疆,验收的军需官可不会跟你讲情面。崩一个口、卷一个刃,整批货打回来重做。到时候丢人的不是你一个人,是郿县整个官坊。”
凌越没再说什么,蹲下来帮韩仲一起查。一老一少蹲在料场上,一箱接一箱地过,引得陆续到场的匠户们面面相觑。韩仲这人在坊里出了名的严,但再严他也是工头——工头亲自蹲在地上复查货物,这种事在郿县官坊的历史上,掰着手指头都数不出几回。
赵大带着人把打包好的木箱一箱一箱搬上牛车。这批农具三百二十件,装了满满四辆牛车。牛是老黄牛,角上包着铜套,蹄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刨着,嘴里呼出的白汽在晨光里飘散。
阿木也在搬。他个头小,搬不动整箱,就帮着往车上递草绳、扶车轮,跑前跑后忙得满头汗。凌越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在落枫里劈柴盘火塘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干着几个人的活,什么都要学,什么都得扛。阿木比他幸运,至少有个地方可以学手艺、有个师傅可以跟着。但也比他难——阿木才十四岁,离开了爹娘,一个人在外头讨生活,白天搬铁干活,晚上还要被韩仲逼着认字。
“阿木。”凌越叫住他,“搬完这一车去歇会儿。剩下的让赵师傅他们搬。”
“不累不累!”阿木用袖子擦了把汗,眼睛亮晶晶的,“凌大哥,这批货到了北疆,是不是要送到蒙恬将军手里?”
“不一定到蒙恬本人手里,但肯定是送到九原军需司验收。”
“那蒙恬将军会不会知道这批货是咱们郿县修好的?”
凌越想了想,说:“如果验收合格,军需司会把结果发回咸阳少府备案。少府会把各郡各县的考功记下来,年底评定优劣。”
“那就是会知道!”阿木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蒙恬将军知道咱们郿县的农具好用,以后就不会再骂咱们了!”
旁边的赵大被阿木逗乐了,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小子,就这点出息?蒙恬不骂就完事了?”
“那还要怎样?”阿木捂着脑袋,不解地看着赵大。
“要让蒙恬不光不骂,还要夸。”赵大咧嘴一笑,“北疆的兵用了咱们的锄头镰刀,觉得好用,往咸阳报一句‘郿县工坊技艺精良’,那才叫本事。到时候咱们这批人,有一个算一个,年底考功都能记上一笔。”
“记了考功能怎样?”
“能怎样?”赵大翻了个白眼,“能升俸禄!能当匠长!说不定还能调到咸阳去,给皇帝老子打铁!”
“皇帝老子不打铁。”韩仲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皇帝老子用的是兵器,不是锄头。你少在那儿做白日梦,赶紧搬。”
赵大讪讪地住了嘴,扛起一箱镰刀继续装车。
凌越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想的却跟赵大不一样。他不是不想被认可——他是匠户,匠户的考功直接跟俸禄、职位挂钩,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但他在想的,不是年底考功能拿几等,而是这批农具到了北疆之后,能不能真的帮到那些**的民夫和士卒。
北疆的冬天比关中冷得多。他在落枫里待过一个冬天,知道山里零下十几度是什么滋味。九原前线更北,更冷,风更大。那些拿着镰刀锄头在边堡外围开荒屯田的民夫,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虎口裂开一道一道的血口子。一把好的农具对他们来说,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如果这批货能让他们少花些力气、多开几亩地、多收几斗粮,那比任何考功评语都值。
这念头他没说出口。因为说出来赵大也未必能懂。但他心里清楚——这就是他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他做每一件事,想的第一桩不是能拿多少俸禄、能不能升官,而是这件事本身,能做多好。
日出时分,四辆牛车终于装完了。每辆车上的货箱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捆了三道。车辕上插着郿县官坊的旗号——一面蓝底黑字的小旗,上面写着一个“郿”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杜延年走到车队前,从文书手里接过一卷封好的竹简,交给领队的押运官。
“这是货物清单和验收文书,一式两份。一份随货到九原,一份留县坊备案。到了九原军需司,务必请他们当场验收、当场签回。北疆战事紧,这批农具是急用,不要在路上耽搁。”
“是。”押运官双手接过文书,行了个军礼。
杜延年又检查了一遍封条,确认每张封条都盖了县坊的印章,没有遗漏。他转身看了看韩仲,韩仲对他点了点头——该查的都查了,可以发车。
杜延年退后一步,挥了挥手。
“发车。”
车夫甩起鞭子,老黄牛哞了一声,迈开蹄子。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四辆牛车依次驶出县坊大门,沿着南门外的官道往北而去。车上的郿县旗号在晨风中飘动,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赵大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车队,忽然骂了一句:“***,怎么跟嫁闺女似的。”
周围几个匠户愣了一下,然后笑成一片。韩仲难得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拿烟斗敲了赵大的后脑勺一下:“你家嫁闺女用牛车送?”
“那不是穷嘛。”赵大**后脑勺嘟囔道。
又是一阵哄笑。
凌越站在人群里,也跟着笑了笑。但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面渐渐变小的蓝色旗号,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
那四辆牛车带走的,不只是三百二十件修好的农具。它们还带走了一份希望——一份从落枫里到郿县、从一个黑户到一个正式工师,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一锤一锤打出来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