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顾怀川站在原地许久。
直到青黛将碎银连同泔水一并倒走,他才拂袖离去。
我直接搬到了偏院。
接下来的三日,我闭门不出。
顾怀川几次来院外,我都没让他进门。
直到**日,他终于忍不住破门而入。
“闹了三天也该够了。”
“窈窈明日要去绸庄,你把库房钥匙和账册理好给她。”
我正在核对绸庄账目。
他说话时,我正落下最后一笔。
苏窈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一只紫檀**。
那是顾怀川为她准备的铺面印章,连刻字都已完成。
云锦庄。
母亲留下的知月绸庄,连名字都要被他们抹去。
“怀川哥哥,要不还是算了。”
苏窈将**递还给他,手指却紧扣边缘,没有真正松开。
“嫂嫂这几日都没睡好,想来极舍不得。窈窈虽想有份嫁妆,却不能抢嫂嫂的心爱之物。”
顾怀川没接她的话,只看着我。
“这些年若没有顾家的门路,绸庄未必撑得到今天。”
“窈窈出嫁后无母族倚仗,我给她一间铺子防身,合情合理。”
我合上账册。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产业,不入顾家公中。”
“顾怀川,你若真想施恩,拿自己的东西去送,别拿妻族的产业做人情。”
他眉心微蹙,伸手拿过我手边凉透的茶,换了一盏热的。
“你一定要说话这么难听?”
顾怀川记得我不喝隔夜茶,也记得我冬日手冷。
他把暖炉放到我怀里,语气放缓。
“我没说绸庄以后与你无关。你仍可照旧打理,收益也少不了你的。”
“窈窈只是挂个东家的名头,好让她将来去夫家不被轻看。”
那一瞬,我竟真的有些恍惚。
仿佛这些日子的尖锐只是错觉。
仿佛他还是那个会在冬夜替我捂手的顾怀川。
直到苏窈打开紫檀匣。
里面除了印章,还有一张染方目录。
她轻声道:“嫂嫂还需再把月白、烟青和秋香色的染方抄给我。”
“掌柜说,这三样卖得最好。怀川哥哥怕我学不会,还让嫂嫂亲自教我半个月。”
暖炉里的炭火猝然爆开。
一点火星落在我裙面,烧出细小黑洞。
顾怀川所谓的照旧打理,是要我替苏窈做完所有事,再看着她顶着东家的名号风光出嫁。
我把暖炉放回桌上,轻轻推远。
“染方,想都别想。那是我用了七年试出来的。”
顾怀川神色陡冷。
“知月,别把我的退让当成你拿乔的本钱。”
“顾家养你多年,你回报一些,有什么不该?”
“再说,窈窈接手后自会用心经营,也省得你事事操劳。”
前世的他也说过相同的话。
我跪在书房外一夜,只求他保留母亲定下的招牌。
他命人关了门,隔着窗斥我自私。
天亮时,苏窈红着眼扶我起来,说以后会把我当亲姐姐。
也会替我守好绸庄,绝不让我母族的心血白费。
可后来,她刚接手铺子,就嫌老绣娘年迈,将人尽数赶走。
染方落在她手中,也不过半年便被外商仿去。
绸庄连年亏空,一年后就彻底歇业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相信他们的半句承诺。
我收回思绪,抬手示意青黛把早备好的账本搬上来。
厚厚一摞落在桌上时,连顾怀川都怔了怔。
“顾家养了我十五年,我也替顾家撑了十五年。”
“谁该回报谁,还真说不准。”
我一页页翻开,账上每一笔支出,都盖着顾家账房的印。
顾老太爷三年前寿宴,知月绸庄支了八千六百两。
顾怀川前年置办行头,又从绸庄账房提走一万三千两。
这些年,绸庄替顾家填的窟窿,零零总总加起来,足有十二万两多。
我合上账册,看着两人发白的脸。
“这些年,绸庄替顾家填了多少窟窿,你们心里最清楚。”
“若你们还要逼我,明日我便请商会的人来,当众对账。”
“到时顾家这些年吃的用的、拿的占的,一笔一笔摊开,看看最后没脸的是谁。”
顾怀川指节攥得发白,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沈知月,夫妻争执,你非要把银钱算的这么清楚?”
“甚至还要闹到外人面前去?”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都是跟你学的。”
“属于夫妻的东西,你能当众随手送人。”
“属于我的东西,我自然也能随时收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