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7章

他凝视苏护,眉宇间浮起一丝惋惜,缓缓开口:“贤名传世数十载,怎会行此悖逆之举?冀州侯位尊权重,何苦自毁门楣?”
“谋逆之罪,株连九族,满门性命皆悬一线——您真以为,尚有活路可寻?”
话锋微顿,他声音低缓三分:“可我记得,您治下百姓安居,仓廪丰实,朝中亦屡受嘉许。
若非万不得已,谁愿背负千古骂名?”
苏护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底血丝密布,喉头滚动,一字字咬出:“尤诨、费仲……那两个蠹国奸佞!”
他抖袖昂首,将二人强索重贿、构陷逼献爱女之事,尽数剖白。
耿介之人宁折不弯,岂肯以骨肉换苟安?于是冤屈日积,终成滔天祸事。
言至愤极处,他牙关紧咬,指节泛白,额上青筋暴起如虬龙盘踞。
众将士屏息静听,城中老幼亦围拢过来,有人垂泪,有人叩首,纷纷为这位清正侯爷鸣冤。
崇黑虎垂眸不语,其实早知始末。
他执意让苏护当众陈情,只为将 ** 刻入万人耳中。
就在众人争相为苏护开脱之际,一名素衣少女自人群里疾步奔出,直扑向苏护所在之处,泪眼婆娑地哽咽着:“爹!您可安好?全是女儿不孝,拖累了您……”
崇黑虎闻声侧目,只见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云鬓如墨,面若春桃,眉似远山含黛,腰若弱柳扶风,姿容清绝,恍如月下初绽的海棠。
她双眸含泪,神情凄婉,泪水簌簌而落,更添三分柔弱风致。
纵是阅尽美色的崇黑虎,此刻也不由心神微荡,目光凝滞,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好个纤巧玲珑、明 ** 人的姑娘!”
怪道甫入宫闱,便令天子魂牵梦萦,难以自持。
虽未通名报姓,但眼前这倾城之貌,崇黑虎瞬即了然——必是赫赫有名的苏护掌珠,苏妲己无疑。
苏护见爱女闯入朝堂重地,面色骤沉:“闺中女子,岂能擅闯此地?举止失仪,成何体统!”
苏妲己泣不成声,肩头轻颤:“父亲性命堪忧,女儿怎能袖手旁观?方才听您所言,祸起于我,愧悔难当。
双亲含辛茹苦抚育**,女儿非但未能承欢膝下,反致家门蒙难,尚有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话音未落,她玉指一扬,拔下发间银簪,朝着颈侧雪白肌肤猛然刺去……
苏护万没料到女儿性烈至此,欲上前阻拦,却已迟了一步。
眼看那绝世容颜即将血染金阶,一只骨节分明的 ** 倏然探出,稳稳攥住簪尖。
出手之人,正是崇黑虎。
他收簪入袖,温言道:“青春正好,前路悠长,何苦以残躯酬一时悲愤?”
“你父之事,我已尽知。
此事必秉公呈奏,至于圣意如何裁断,便看天命了。”
言罢,他取出一道传音符,指尖流光一闪,将苏护方才陈词尽数烙入符纸之中;旋即默诵咒诀,符纸腾空而起,化作一点青芒,破风而去,杳然无踪……
朝歌城内,太师府深处。
闻仲正于幽静石室闭关参玄。
北海凯旋后,忽觉灵台澄明,顿有所悟,故连日未赴朝会,只潜心炼气养神。
忽有一道符光轻飘而至,悄然落于案前。
闻仲拾符在手,唇角微扬:“师弟传讯,来得这般急切,莫非出了什么紧要变故?”
指尖轻触传音符,符纸泛起微光,内里声音徐徐流淌而出——苏护控诉尤诨、费仲二人贪墨敛财、索贿成性,更引君王沉溺脂粉,广选秀女充掖后宫。
案几轰然震颤,闻仲须发戟张而立:“媚上惑主之徒,竟敢蛀蚀国本!”
此人秉性刚烈如铁,忠肝义胆,容不得半点污浊。
数日未临朝堂,竟致宵小横行、纲纪崩坏,胸中怒焰腾地燃起,当即遣人彻查。
查证结果触目惊心,尤诨、费仲二人的劣迹层层叠叠,浮出水面。
平素作恶多端,桩桩件件皆可钉入史册,索贿不过冰山一角。
绢帛铺展,罪状密布如蚁群,闻太师额角青筋暴起,胡须无风自动。
他猛然踏步而出,金鞭在握,率众直扑二人府邸。
御赐金鞭在手,法力沛然难挡,二人面色惨白,俯首束手。
帛书劈面甩去,字字如刀:“尔等所为,可认?”
狡黠之徒岂肯伏罪,磕头如捣蒜,矢口否认,反将脏水泼向旁人。
闻仲瞳仁骤缩,两道寒芒迸射而出,唇角一扯,声若雷霆:“蛊惑天子、鱼肉黎庶,罪在不赦!铁证当前,犹作狡辩?”
“今日代先王执刑,诛此佞臣,肃清朝野!”
话音未落,金鞭已挥,手下迅疾将二人按伏于凳,臀部高耸。
皮肉撕裂之声未起,二人已嘶声哀嚎:“闻仲!你僭越礼制,私设刑堂,天子未诏,焉敢动刑!”
“速速松绑!”
他扬鞭冷笑,金光灼灼映照眉宇:“此乃打王金鞭,先王亲授,上可谏君,下可戮奸。
尔等区区微末,也配谈律令?”
“舌绽莲花,难逃鞭下!”
双臂抡圆,金鞭破空而落,惨呼撕裂空气,震得梁上尘灰簌簌坠落。
血肉横飞,二人瘫软在地,鲜血浸透青砖,气息奄奄。
门外百姓越聚越多,踮脚探头,见状拍掌大笑,连声叫快。
这副惨状,早将二人平日的跋扈尽数印证。
闻仲鞭影翻飞正酣,忽听廊下急报:“天子亲临!”
话音未落,一魁梧身影已踏入门内。
龙袍猎猎,冠冕垂旒,步履沉稳如山岳压境。
此人正是殷商君主,帝辛。
亦即史册所载之商纣王。
尤诨费仲挣扎抬头,嘶声哭嚎:“陛下救我!”
纣王俯视二人血污狼藉,眉峰微蹙。
此二臣素来承恩甚厚,常伴御前,善解上意。
相较刚直不阿的闻仲,他更眷顾这双伶俐耳目。
“太师且住手!”
声音不高,却令满堂屏息。
天威所在,纵为三公之首亦须敛势。
闻仲冷哂一声,金鞭归鞘,袖袍一抖,呈上素帛。
“请陛下细览此卷。”
“冀州之乱,根由尽在此二人笔墨之间。”
“罪证确凿,合当伏诛。”
此时纣王尚未尽失明察,展卷默读,额角青筋微跳。
帛书掷于二人面门,纸页簌簌作响。
“孤待尔等何薄?竟以怨报德至此!”
“岂非悖逆人伦!”
二人伏地叩首,额头撞地声闷响连连。
遍体创痕,涕泪混血,状极哀怜。
终究是多年侍奉身侧之人,巧言令色,深谙圣心。
若就此殒命,宫阙清寂,再难寻这般熨帖滋味。
纣王指尖轻叩案沿,良久方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念尔等旧日勤勉,暂赦性命。
再有不轨,立斩无赦。”
二人喉间哽咽,连连应诺。
纣王拂袖:“伤重难支,退下养息。”
躬身倒退,踉跄而出,袍角扫过门槛。
闻仲静立阶前,目光如铁,再未启唇。
纣王正盘算如何处置苏护,忽有侍从疾步闯入,禀报苏护之女苏妲己已投身烈焰,以命抵罪。
“竟有此事!”
纣王猛然起身,眉峰紧锁。
他万没料到事态竟急转直下,酿成这般惨烈结局。
闻仲垂眸一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金线,喉头微动:“好刚烈的女子。”
他随即整冠出列,袍袖翻飞间拱手低首:“大王明鉴——历朝圣主,莫不斥佞臣、远艳色、恤黎庶、理朝纲。
唯此,方得上应天心,下安万民,四海清平,福泽绵长。
老臣斗胆,请收回选妃诏令,莫为一时绮念,误了江山根基!”
闻仲腰间金鞭沉甸甸压着玉带,那道寒光映得满殿烛火都矮了三分。
眼见火势焚尽欢庆,反烧出人命来,纣王只觉胸中兴致尽散,摆手道:“罢了,此事休提。”
又顿了顿,声音沉如坠石:“苏护失察之过,念其痛失爱女,暂且勾销。
若再犯逆,杀无赦!”
话音未落,玄色龙纹袍角已扫过丹陛,消失于殿门之外。
冀州城头鼓乐骤起,百姓奔走相告,檐角灯笼次第点亮。
刀兵止息,便是活路。
谁愿见稚子哭坟、妇人倚门、良田焦黑、屋舍倾颓?
街巷间酒香浮动,孩童追逐纸鸢,笑闹声撞碎晚风。
苏护立于侯府阶前,指尖捻着赦书一角,指节泛白。
抄家**之祸竟化于无形,恍如梦醒。
他接连向崇黑虎作揖,额角几乎触地:“崇兄再造之恩,苏某结草衔环难报!”
崇黑虎伸手托住对方臂肘,笑意温厚:“苏兄言重。
事既平息,小弟便即刻启程返曹州。”
马蹄踏碎归途夕照,崇侯虎策马落后半身,面沉似铁。
他原欲借刀 ** ,将苏氏满门钉死在忤逆碑上。
圣旨既下,纵有千般不甘,也只得勒缰回崇城,背影僵硬如断戟。
曹州校场旌旗猎猎,崇黑虎解下佩剑交予郑伦:“自今日起,你掌步军都统印信。
但凡建功,封侯拜将,本侯亲题荐表!”
郑伦单膝跪地,甲胄铿然:“末将肝脑涂地,不负侯爷知遇!”
郑伦何以随崇黑虎凯旋?
那夜冀州陷落时,崇黑虎亲自踹开囚牢铁门,烟尘里伸出手去。
郑伦身具人仙修为,筋骨强韧如铁,纵使巨石砸落,也仅余几处浅痕,性命毫发无损。
崇黑虎以灵药相济,他不过数日便神采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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