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周氏低下头,把帕子翻过来继续绣。她的针脚很细,兰花的花瓣一片一片从藕荷色的底子上浮现出来。绣着绣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你小时候,娘教你绣花,你总是坐不住。绣两针就跑出去看荷花塘里的锦鲤。娘那时候想,这孩子将来怎么管一个家。现在你比娘管得好。娘只管绣花。”
孟韫宁从正院出来,直接去了浆洗房。浆洗房在后花园的西边,紧挨着井台。院子不大,青砖地上湿漉漉的,晾衣绳上挂满了洗好的衣裳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许多面没有写字的旗。空气中弥漫着皂角的气味和水汽,两个小丫鬟正蹲在井边搓衣裳,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指节粗大,和她们年纪完全不相称。
方嬷嬷从屋里出来,看见孟韫宁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迎上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褙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被水泡得发白的小臂,手背上全是裂开的口子,像冬天的河床。
“大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湿气重,站久了伤身子。”
“嬷嬷,你在孟家多少年了?”
“回大姑娘,八年了。老奴是侯爷从北境带回来的。那年北境打完仗,侯爷路过一个村子,村里人都跑光了只剩老奴一个人蹲在村口。老奴的男人被**掳走了,儿子死了,家里什么都没了。侯爷把老奴带上马车,说孟家缺一个管浆洗的人。老奴就来了。”
孟韫宁看着方嬷嬷的手。一个从北境死人堆里被父亲捡回来的人,一个在孟家洗了八年衣裳的人。何管事保举她进浆洗房,不是恩情,是顺手。但方嬷嬷记着这个顺手的情分了八年,不管何管事在采买上动什么手脚,方嬷嬷都不说。不是不想说,是欠着人情。人情还不清,嘴就张不开。
“嬷嬷,你儿子被**掳走是哪一年的事?”
“崇德十八年。八年了。”
“八年,你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北境现在太平了,那些被掳走的人,有的找了回来,也有的已经不在。但总要知道。”
方嬷嬷的手在袖子上攥紧了,指节发白。“老奴不敢想。老奴什么都没有,连路费都没有。”
“路费我给你。不是府里的银子,是我自己的。明年开春北境雪化了,让刘嬷嬷的儿子陪你去。他在北境当过兵,路熟。你回去看看,不管找不找得到,心里有个着落。”
方嬷嬷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站在那里,手攥着袖口,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她忽然跪下来。不是那种膝盖慢慢弯下去的跪,是直直地往下一落,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孟韫宁扶住她,把她扶起来。
“嬷嬷,你不用跪。你当年在北境村口蹲着的时候,我父亲把你拉上马车,没有让你跪。你也不用跪我。你只要把浆洗房的事管好,把皂角用了多少、衣裳破了多少、丫鬟们生了病的有没有人管——这些事记在心里,每月报给我。”
方嬷嬷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从浆洗房出来,天色已经偏西了。孟韫宁沿着井台往回走,路过何管事的院子时停了一下。院门开着,里面传出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夏天的急雨打在荷叶上。何管事正在屋里盘账,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孟韫宁没有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