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4章

“嬷嬷,上个月盐还有结余,何管事为什么又报了新盐?”
刘嬷嬷的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低下头。“老奴不知道。采买的单子是何管事定的,老奴只管收菜验斤两。盐的事……老奴问过一次。何管事说盐不怕多,放不坏。老奴就没再问了。”
孟韫宁把单子放下。盐是不怕多,但盐价今年秋天涨了两成。一缸盐的价钱抵得上厨房三天的菜金。府里的盐用到明年开春都够了,再买两缸就是浪费。何管事管了十年采买,不会不知道这个。她不是不知道,是习惯了。从前周氏管中馈的时候不问这些细账,何管事报了,周氏就批。十年下来,报什么批什么,采买单子变成了例行公事,没有人问该不该买、买多少、买了之后用不用得完。
“嬷嬷,从下月起,厨房的采买单由你先列,列的根据是上月结余和本月实际用量。列好之后送到我院子里,我批了再交给何管事采买。”
刘嬷嬷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大姑娘,何管事的干女儿在浆洗房。浆洗房的方嬷嬷,是何管事保举进来的。”
孟韫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何管事的干女儿在浆洗房,方嬷嬷是何管事保举的。厨房、采买、浆洗,三条线,每条线的管事都连着另一条线。何管事给厨房报盐,刘嬷嬷不敢问,因为厨房的管事和采买的管事之间隔着一层人情——刘嬷嬷的儿子是父亲身边的老兵,父亲不在京中,她没有人撑腰。何管事却有一个干女儿在浆洗房,而浆洗房的事又是方嬷嬷说了算。三个人,三把椅子,椅腿互相撑着,谁也不倒。
“嬷嬷,您儿子在侯爷麾下当兵,是哪一年退下来的?”
刘嬷嬷的眼圈微微红了。“前年。在北境腿上中了一箭,退下来养了一年多,现在在城南替人看仓库。老奴没敢跟侯爷说,侯爷在边关打仗,家里的事不该让他操心。”
“嬷嬷,您儿子既是侯爷的老兵,就是孟家的人。他在城南看仓库屈才了。府里的库房正缺一个管兵器的人,让他去孙先生那里报个备,从明天起到库房当差。”
刘嬷嬷的眼泪落下来了。她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围裙上的灶灰被眼泪洇成一道道灰色的痕迹。孟韫宁没有让她谢恩,只是在采买单上加盖了自己的小印。印是素心阁的印章,寿山石,两个字——素心。这枚印章盖在孟府的采买单上,不是公事,是私事。盖了这枚印,盐的事就归她管了。
当天下午,孟韫宁去了一趟正院。周氏正坐在窗下做针线,手里绣的是一方帕子,藕荷色的底子上绣着一朵半开的兰花。她的手很稳,但眼神不如从前了,穿针时眯着眼瞄了许久才穿过去。孟韫宁在她身边坐下,把厨房盐的事说了一遍。周氏放下针线,手指在帕子上轻轻摩挲着。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了句:“盐的事,娘从前也知道一些。只是没去问。”
“娘为什么不去问?”
“因为问了,就要处置。处置了何管事,采买这条线就断了。没有何管事,京城那些铺子的价码、人情、赊账,娘都不熟。你爹常年不在家,府里能用的人就那么多。何管事虽然贪些,但大面上不出错。娘想着,不出错就好。”
孟韫宁伸出手覆在周氏手背上。母亲的手很暖。“娘,从前您一个人撑着,不出错就是最好的。现在不是您一个人了。何管事的账,女儿来问。浆洗房的人情,女儿来理。采买这条线断了,女儿再给您接回去。您只管绣您的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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