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晚晴打开地下厨房的灯时,荧光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厨房不大,二十平米出头,灶台、操作台、不锈钢水池挤得满满当当。墙角码着三箱矿泉水,上面积了一层灰。排风口被油网封了大半,光照进来时能看到空气里悬浮的细小颗粒。陈逸站在门口没动,目光扫过操作台上那把刀刃被磨到反光的中式片刀,刀柄缠着黑胶带。
“这间厨房是我爸的。”苏晚晴把钥匙扔在操作台上,声音很平,“他失踪前最后一个待过的地方。”
陈逸没接话。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冲了几秒才变凉,他把手伸进去,冬天水冷得刺骨。他盯着自己那双手看——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早上翻垃圾桶时留下的灰色痕迹。他搓了两遍,又搓了一遍,直到指缝泛红才关水。
苏晚晴从冰柜里提出一条塑料封袋,袋子里是一条长约四十公分的金目鲷,鱼眼还清亮着,鳃盖微微张开。她把鱼放在操作台上,解开袋口,鱼身表面的冰霜正在慢慢消退。
“琥珀鱼脍。”她说,“我父亲记录里写过的菜,没留下完整配方,只提了三个***——琥珀色、甜味打底、山药垫底。”
陈逸看着那条鱼,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走过去拿起那把刀,刀柄上的胶带被手掌捂热后有点黏手。他左手按住鱼头,右手刀锋落在鱼尾处,拇指贴着刀背往后一带,皮和肉之间那层薄薄的脂肪露出淡粉色的光泽。
切到第二刀的时候他的手腕开始抖。
刀锋在鱼身上划出一道深浅不一的刀口,本该是三毫米厚薄的鱼片,中间被切出一个明显的凹坑。他停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左手压得更紧,但手指的震颤传到刀柄上,刀尖在鱼身上跳了两跳,一块鱼肉被切断了,断口处的纤维外翻,边缘参差不齐。
苏晚晴站在三步外,靠着墙角的不锈钢架子,没有说话。
陈逸把刀放下,手掌握成拳又松开,指节发白。他盯着案板上那块被切坏的鱼肉,喉结滚了一下。他拿起刀又放下,再拿起来的时候指节上的皮肤崩得更紧,刀锋刚碰到鱼皮,小拇指突然弹了一下,整条鱼在案板上滑出去三寸。
苏晚晴动了。她走到水池边打开一个铁柜,从里面翻出一副米白色厨房手套。手套是乳胶材质,很薄,贴着手掌的那一面能看见里面塞了什么东西。她把手套递给陈逸。
“戴上。”
陈逸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的指尖,冷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翻过手套看了一眼,内侧贴着三张裁成条状的牛皮纸片,纸片上的字用圆珠笔写的,墨水已经有些晕开,但笔画压得很深——第一张写的是“刀随骨走,不碰筋”,第二张是“盐遇甜出鲜,醋遇甜收涩”,第三张的字迹被汗渍糊了大半,只剩下“山葵非芥末”五个字勉强可辨。
陈逸把手套戴上。乳胶贴在皮肤上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掌心和指尖的温度把纸片上的字微微烘暖。他重新拿起刀,这一次刀锋落下去的时候手腕稳了。刀刃贴着鱼皮走进去,没有停顿,没有额外的下压,从鱼尾到鱼头一刀划到底,皮肉分离,断面平整得像用卡尺量过。
他又切了一片,两片,三片。每片都是三毫米厚,对着灯光能看到半透明的鱼肉里分布着细密的油脂纹路,像是被琥珀包裹住的丝线。案板上很快铺了十二片,他放下刀,用手指把鱼片一片片摆进冰水里,泡了大约二十秒,捞出来甩干水分,然后拿过一块山药。
山药去皮切丝,丝比火柴棍还细,泡进加了白醋的冰水里。他做完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没有再抖,连呼吸都比之前慢了半拍。
装盘的时候他选了一只白瓷浅口碗。鱼片呈扇形铺在碗底,中间用山药丝堆出一个低矮的弧度,山药丝上铺了一层极薄的山药泥。然后他转过身,在操作台上找了一圈,手指碰到一小管绿色的东西——是管装的成品山葵泥。他挤了一点在指尖上,在碗沿外侧抹了三道,每一道都朝同一个方向收尾,形成一个半弧形。
苏晚晴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她父亲的习惯。她见过无数次,父亲在摆盘时总喜欢在碗边抹一点山葵泥,不配菜,不是调味,就是一个标记——像是厨师在成品的暗角里留下一枚签名。她翻过父亲所有的笔记和菜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动作被写下来过,但这确实是父亲独创的摆盘风格,认得出来的人不超过五个。
陈逸把那碗琥珀鱼脍端起来放在桌上。鱼肉在灯光下半透明,山药泥和鱼片的交界处透出一种温润的淡金色,山葵泥的绿色在纯白的碗沿上像是一道被刻意压低的笔触。
“你刚才说琥珀鱼脍没有完整配方。”陈逸看着那碗鱼,声音很平,“但你父亲做过的菜,手会记得告诉你要怎么做。”
苏晚晴没接话。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拍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鱼肉在灯光下翻转的镜头拍到了碗沿那三道山葵泥。她点开味觉猎人俱乐部的官方账号,把视频和照片一起发了出去,配文只有两个字——“找到。”
不到四十分钟,俱乐部社群里开始有人转发。一个粉丝四十万的探店博主转发时加了一句:“这手摆盘手法我见过,在苏明和的旧菜谱插图里。”一小时后本地美食论坛置顶了帖子,标题是《有人复刻了苏明和的琥珀鱼脍,摆盘最后一个细节一模一样》。
三小时零八分钟,播放量突破两百万。
苏晚晴把手机屏幕转给陈逸看的时候,他自己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然后用袖子擦了把脸。袖子放下来的时候袖口蹭到操作台边沿,沾了一块鱼鳞,他没有发现。
地下一层的排风扇又开始嗡嗡转起来,整个厨房里弥漫着生鱼片特有的清甜和水汽混合的味道。陈逸把那副手套摘下来放在操作台上,翻过来看内侧那三张贴着的配方纸片。纸片已经有些皱了,边缘微微上翘,他摸了一下第一张纸片上的字迹,指甲沿着笔画描了一遍。
“**的字很好看。”他说。
苏晚晴正在回复手机上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没抬头:“他练了三十年的毛笔字。”
陈逸没再说话。他把手套折好放在操作台角落,转身去水池边洗手,手指在水流里互相**的时候动作很慢。他低着头,水花溅到围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整个地下厨房安静了好几秒。只有水龙头的水声和排风机的嗡鸣。
苏晚晴放下手机,抬头看向他:“晚上的高峰时段大概已经过去了,但明天早上会有更多人来问。你最好想好一个解释——你从哪里学来的。”
陈逸关掉水龙头,手上的水没擦,任它滴在地上。他背对着苏晚晴,肩膀绷得很紧,半晌才开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说了,手记得,但我的脑子不记得。”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父亲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实验室’的地方?铁门上写着D-07,门口消防栓的玻璃碎了,里面塞着半截烟头。”
苏晚晴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她看着陈逸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干净,不像是在试探,更像是真的在问一个他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她放下手机,没有说话,转身走出厨房,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了。
“D-07的门牌下面,”她说,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带着一点回音,“有人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她转过头,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