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苏晚晴的工作室在城东一栋旧写字楼的顶层，电梯只到九楼，剩下的两层要走消防楼梯。她推开铁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灯光照见楼梯扶手上积着灰，扶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踩着台阶往上走，走到第十层拐角时停了一下。墙上的消防栓玻璃碎了一块，里面塞着半截烟头。她盯着那个烟头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工作室的门锁是指纹加密码，她按完密码后拇指贴上感应区，锁舌弹开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响。门推开，屋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冷白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清清楚楚——约莫四十平米的开间，靠墙是一整排不锈钢置物架，架子上码着各种规格的玻璃罐，里面泡着香料和干花。正中间摆着一张很大的橡木桌，桌面上摊着三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还有几支笔散落在纸页上。
她没开窗，屋子里有一股干燥的草药味。
苏晚晴把包扔在桌上，走到房间最里面的那面墙前。墙上是普通的白色乳胶漆，她伸手在墙角的踢脚线上摸了一下，摸到一块略微松动的木条。她把木条往外一拉，露出后面嵌在墙体里的一个小型保险箱。
密码是她父亲的生日，六位数。她转完最后一个数字，拧动把手，保险箱的门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一叠牛皮纸信封，一个黑色录音笔，还有几张存折。她先把信封拿出来，打开封口，里面倒出来的是一沓照片——八寸大小，柯达相纸，边角有些泛黄，显然已经放了好几年。
第一张拍的是实验室走廊，消防应急灯亮着，地面有水渍，墙上的防火板被熏黑了一**。她翻到第二张，是实验室门口的特写，铁门半开着，门框变形，门板上有一块圆形的撞击凹痕。第三张拍的是门牌——铁质的编号牌用两颗螺丝固定在门框上方，白底黑字写着“D-07”。编号牌下面，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个字。
“霍。”
字迹有点歪，像是匆忙之间写上去的。笔迹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但墨色依然扎实。苏晚晴把照片举到灯下，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这张照片单独抽出来放在桌上，继续往下翻。后面的照片拍的是实验台、烧毁的设备、散落的培养皿，还有一张是地面的特写——瓷砖缝隙里嵌着深褐色的痕迹，她在现场见过那种颜色，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最后一封邮件的打印件夹在照片的最下面。
发件人是她父亲苏景川的私人邮箱，收件人是她自己，发送时间是她父亲失踪前的那天凌晨三点十二分。她把这页纸摊平在桌上，上面的字是用五号宋体打印的，没有任何格式，连标点符号都只打了几个句号：
“晚晴 新味集团去年在云南租了三百亩地 建了三个恒温大棚 试种一种基因改造的菌菇 我拿到了他们的实验记录 菌菇的生长周期被压缩到四十八小时 成品的味觉检测结果几乎为零 没有酸苦甜咸辣 只有微弱的鲜味 他们叫它白味菌 天穹餐厅从三个月前开始批量采购这种菌菇 用量在逐周增加 我怀疑霍正霆在用它做调料基底 一旦完成整个供应链的替换 中餐的味觉体系就可以被完全标准化控制 我近期会再去一趟新味的实验室 如果我三天内没联系你 你就把我保险箱里的东西交给赵七姐”
苏晚晴把纸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白味菌”三个字上。她闭了一下眼，然后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
“我近期会再去一趟新味的实验室。”
那是她父亲这辈子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把照片和邮件重新装回信封，锁上保险箱，把墙上的踢脚线复位。然后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赵七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那头传来赵七姐的声音，夹杂着锅铲刮铁锅的声响，**里有人用粤语喊着“加碟肠粉”。她应该在摊上，这个点正是宵夜高峰。
“谁啊？”赵七姐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我，苏晚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锅铲的声音也停了。紧接着是脚步声，应该是赵七姐走到了安静的地方，**里的嘈杂声一下子远了。
“什么事？”赵七姐的声音压低了。
苏晚晴握着手机，站在桌边。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照片——“D-07”门牌下面的红色“霍”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住你那里不安全。”苏晚晴说，“明早我接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晚晴听见赵七姐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抽烟，然后又慢慢吐出来。
“你查到什么了？”赵七姐问。
“霍正霆。”苏晚晴只说了一个字。
赵七姐那边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久到苏晚晴以为她挂断了电话。但通话计时还在跳动，一秒一秒地往前走。
“你知道他那场火灾是怎么回事？”赵七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在查。”
“查到了别自己动手。”赵七姐说，“明早五点，我收摊前你来接人。别开车，打车过来，别让人跟着。”
“知道。”
苏晚晴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她站在桌边没有动，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照片的“霍”字上。过了一会儿，她把照片翻了过来。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像是很匆忙时写下的。
“D07，火灾前三天，霍的停车记录在*2电梯口。”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和那叠纸一起塞进了自己随身带的帆布包里。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照在墙上，又很快暗下去。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