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大学女友的信
那是十月的第二个星期,陆浩明已经来平川镇两个多月了。天气渐渐凉了,早晚要穿外套,中午还是有些热。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飘得满院都是,甜丝丝的,像小时候吃的桂花糖。
那天下午,陆浩明正在党政办整理文件,王德厚拿着一封信走进来。
“小陆,你的信。”
陆浩明愣了一下。现在很少有人写信了,有什么事都在微信上说。他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寄件人地址写着“北京市海淀区颐和园路5号”,字迹很熟悉,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他的心跳了一下。
那是北大中文系的地址。那是林晚的字。
林晚。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林晚是他在北大中文系的同学,大二开始交往,在一起三年。她是**人,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很慢,喜欢穿白色的裙子。他们一起在未名湖边散步,一起在图书馆自习,一起在食堂吃饭。她喜欢给他写诗,写在彩色的信纸上,折成纸鹤,放在他的书包里。他不会写诗,但会给她抄歌词,抄那些她喜欢的民谣。
大三那年,他们分手了。原因很简单——她要去英国留学,他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她说:“我不想异地恋。”他说:“我也不想。”他们没有吵架,没有哭闹,平静地说了再见。分开的那天,他们在西门外的烤串摊前坐了很久,喝了六瓶啤酒。她靠在他肩膀上,说:“陆浩明,你以后要好好的。”他说:“你也是。”
后来,他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但渐渐就断了联系。他听说她在英国读完了硕士,留在了伦敦,在一家文化机构工作。她没有回来,他也没有去找她。
他以为这段感情已经翻篇了。但现在,拿着这封信,他的手在发抖。
“小陆,你怎么了?”王德厚看着他。
“没事,王主任。一个老同学的信。”
王德厚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陆浩明坐在椅子上,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封上除了地址和名字,什么都没有。他犹豫了一下,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是淡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是林晚熟悉的字迹。
浩明:
好久不见。
不知道该怎么开头,想了很久,还是用最老套的方式——你还好吗?
听说你去了清江,听说你当了选调生,听说你去了一个很穷的乡镇。这些“听说”,有的是从同学那里听到的,有的是从朋友圈看到的,有的是从陈翰章教授那里知道的——我给陈教授发过邮件,问过你的情况,他说你很好,说你去了基层,说你干得很踏实。
我不知道“踏实”是什么意思。是在认真工作,还是已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不管在哪里,都会认真,都会踏实。因为你是陆浩明。
我在伦敦已经两年了。在一家文化基金会工作,负责中英文化交流项目。工作不算忙,但很琐碎,每天都要处理很多邮件、安排很多活动、见很多人。同事们很好,城市也很好,但我有时候会觉得很空。不是孤独,是空。像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墙,没有窗户。
伦敦经常下雨。下雨的时候,我会想起北京。想起未名湖,想起博雅塔,想起西门外的烤串,想起你。想起你骑车带我从图书馆回宿舍,我坐在后面,搂着你的腰,风吹起我的头发。想起你在**周熬夜复习,我在旁边给你泡咖啡,你喝完咖啡说“太苦了”,我往里面加了三块糖,你说“还是苦”。想起我们在雪地里散步,你牵着我的手,我的手指冻得通红,你把它塞进你的口袋里。
这些记忆,像老照片一样,泛黄了,但还在。
我写这封信,不是想打扰你的生活。我知道你有了新的女朋友,叫苏小晚,是个记者。我也交了新的男朋友,是个英国人,叫James,在一家银行工作。他对我不错,虽然有时候我们会在文化差异上吵架,但总的来说,他是个好人。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为你骄傲。真的。你去基层,去最穷的地方,去做那些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你做到了。你是我认识的那个陆浩明,没有变。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如果你不回,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远方,有一个人在为你祝福。
保重身体。别太累。
林晚
2024年10月5日于伦敦
陆浩明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他的眼睛模糊了。第二遍,他的手不抖了,心也不跳得那么快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桂花开了,黄灿灿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桂花树,脑子里转着林晚的那些话——“你不管在哪里,都会认真,都会踏实。在远方,有一个人在为你祝福。”
他想起了那些在未名湖边散步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在图书馆自习的夜晚,想起了那些在雪地里牵手走过的路。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但他没有忘记。它们像一颗颗星星,挂在他记忆的天空里,虽然不再耀眼,但依然在发光。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抽屉。
他不知道该不该回信。回了,说什么?说“我也想你”?那是假话。说“谢谢你的祝福”?那是客套。说“我很好,希望你也是”?那是敷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晚上,他给苏小晚打电话。电话接通后,他犹豫了一下,说:“小晚,我今天收到一封信。”
“什么信?”
“大学前女友写的。她在伦敦,说了一些以前的事,祝福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还好吗?”苏小晚问。
“还好。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时间过得快。大学的事,好像就在昨天,但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苏小晚又沉默了一会儿。
“陆浩明,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你问。”
“你还想她吗?”
陆浩明想了想,说:“不想。但也没有忘记。”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段感情是真的,但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心里的人是你。”
苏小晚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让陆浩明意外的话:“我相信你。”
“你不生气?”
“不生气。你有过去,我也有过去。谁没有呢?重要的是,你现在在我身边。”
陆浩明握着手机,心里暖暖的。
“小晚,谢谢你。”
“谢什么?”苏小晚笑了,“谢我不生气?那你也太容易满足了。”
“谢你理解我。”
“我不理解你。但我愿意相信你。”苏小晚说,“行了,不说这个了。你今天吃了什么?”
“食堂。土豆烧肉。”
“拍给我看。”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放回去,拿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了几行字:
“收到林晚的信。她在伦敦,过得不错。她说为我骄傲。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回信。也许不回更好。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必回头。”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他听着那些声音,想着林晚的话——“你不管在哪里,都会认真,都会踏实。”他想,她是对的。他会认真,会踏实。不管在哪里,不管做什么,他都会认真,都会踏实。这是他的人生,他不想辜负。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食堂吃饭。馒头、稀饭、咸菜,还是老三样。陈师傅端给他一碗粥,多给了一个鸡蛋。
“小陆,你今天脸色不错。”
“睡得好。”
“那就好。”陈师傅笑了笑,“年轻人,能吃能睡,就是福。”
陆浩明笑了笑,没说话。他端着粥坐到角落里,慢慢地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粥碗上,粥面上泛着一层金光。他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但很香。
他想,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昨天的信,已经收好了。今天的工作,还在等他。
(第三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