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家坝回来的路上，陆浩明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
河堤的维修进度比预想的慢。村里说水泥不够，石料也缺，工地上只有五六个老人在慢慢垒石头。他问村支书王长贵：“怎么只有这么几个人？”王长贵苦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能出工的就这么多了。”
陆浩明站在河堤上，看着那条浑浊的清江河，心里堵得慌。上游的水还在流，下游的缺口还没补上，汛期还有一个月才结束。如果再下一场大雨，这半拉子工程根本挡不住。
他骑上摩托车往回走，骑到半路，忽然不想回镇**了。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山。山很绿，天很蓝，云很白。风景很美，但他心里不美。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妈妈”两个字。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
“浩明？”母亲的声音带着惊讶，“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不上班？”
“刚下村回来，在路边歇一会儿。”
“下村？下什么村？”
“去村里看看工程进度。”
“哦。”母亲沉默了一下，“你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回镇上吃。”
“食堂的饭怎么样？吃得惯吗？”
“吃得惯。馒头咸菜，挺好的。”
“馒头咸菜？”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你就吃这个？”
“妈，还有稀饭呢。有时候有肉。”
“你在北京的时候，食堂什么都有。到了那儿，就吃馒头咸菜？”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瘦了吧？”
“没瘦，还胖了呢。”陆浩明说谎了。他知道自己瘦了，皮带往里扣了两个眼。
“你别骗我。你每次说‘挺好的’，都是假的。”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握着手机，听着母亲的呼吸声。
“妈，我真的挺好的。工作顺心，领导也不错，同事也很好。”
“那你打电话干什么？”
陆浩明愣了一下。是啊，他打电话干什么？他不是有什么具体的事要说，只是想听听母亲的声音。想听她唠叨，想听她问“吃了没”，想听她说“别太累”。这些平常在家里会觉得烦的话，此刻听起来，像是一剂良药。
“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浩明听到母亲吸了吸鼻子。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这种话。你一说，我就知道你有事。”
“真没事。”
“你骗不了我。”母亲的声音温柔了下来，“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陆浩明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妈，我有时候觉得挺孤单的。”
他说出这句话，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跟母亲说过这样的话。在家人面前，他一直是那个坚强的、独立的、什么都能搞定的儿子。但此刻，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山，他忽然不想装了。
“晚上一个人躺在宿舍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想给你们打电话，又怕你们担心。想找人说说话，不知道找谁。”
母亲没有说话。他听到她在那边轻轻地叹了口气。
“浩明，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总说，这孩子不用操心。但你越是这样，我越担心。因为你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跟家里说。”
“我不想让你们担心。”
“你不说，我们更担心。”母亲说，“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吃的不好，住的不好，工作又累。我跟**每天晚上都念叨你。**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惦记。他每天晚上都看平川的天气预报，比看老家的还认真。”
陆浩明鼻子一酸。
“妈，你跟爸说我挺好的。别让他担心。”
“你让我们不说，你自己也别想。”母亲说，“浩明，你听妈说。孤单是正常的。你一个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不孤单才怪。但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还有小晚。你什么时候想打电话，就打。不管几点，妈都接。”
“好。”
“还有，吃好点。别省着。钱不够跟家里说。”
“够。我有工资呢。”
“你那点工资，够什么？”母亲说，“我跟**商量了，每个月给你转一千块。你别推，推也没用。你是我们儿子，我们不能让你在那边受苦。”
陆浩明想拒绝，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妈，谢谢您。”
“谢什么谢。你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疼你谁疼你？”母亲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行了，不说了。你赶紧回去吃饭。记住，吃好点。”
“好。”
“还有，小晚那孩子不错。你别因为工作忙，冷落了人家。该打电话打电话，该关心关心。”
“我知道。”
“行了，挂了吧。”
“妈，您和爸保重身体。”
“好。”
电话挂了。陆浩明握着手机，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来，吹干了他眼角的泪。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骑上摩托车，往镇**开去。
回到镇上，已经是中午了。他走进食堂，陈师傅正在收拾碗筷。
“怎么才回来？饭都凉了。”
“没事，凉了也能吃。”
陈师傅从蒸笼里拿出两个馒头，从锅里舀了一碗菜，端给他。菜是土豆炖豆角，还有点温乎。陆浩明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馒头很香，菜很咸，但他吃得很香。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给你转了一千块钱，收到了吗？”
他点开微信，看到母亲转来的一千块。他没有点收款，而是回了一条：“妈，不用转，我有钱。”
母亲秒回：“点收款。别废话。”
他笑了笑，点了收款。
然后他又给母亲发了一条：“妈，今天的土豆炖豆角很好吃。”
母亲回了一个笑脸。
下午，陆浩明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小晚。
“你上午给**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给我打电话了。”苏小晚说，“她说你心情不太好，让我多陪陪你。”
陆浩明愣了一下。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在那边很孤单，晚上一个人睡不着。还说你不肯跟家里说，让她很担心。”苏小晚的语气很温柔，“陆浩明，你这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你不跟我说，也不跟你家里说。你打算憋到什么时候？”
“我没憋着。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你不说，我们更担心。”苏小晚的话和母亲的一模一样，“你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好吗？我不是外人。”
陆浩明握着手机，心里暖暖的。
“好。”
“你今晚吃什么？”
“还不知道。食堂。”
“拍给我看。”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继续整理材料。但心里不像上午那么堵了。他知道，有人在远方想着他。母亲在山东，小晚在清江。她们隔着几百公里、上千公里，但她们的心在他身上。他一个人在这里，但他不是一个人。
晚上，食堂做了西红柿炒蛋。陈师傅多给了他一个鸡蛋，说“看你瘦的”。陆浩明拍了张照片，发给苏小晚。苏小晚回了一个笑脸，说：“看起来不错。比我做的强。”
“你做饭的水平，我领教过。”
“你什么意思？我做的饭不好吃吗？”
“好吃。就是有点咸。”
“那是你口味淡。”
陆浩明笑了。他端着碗，慢慢地吃着。西红柿炒蛋酸酸甜甜的，很下饭。他想起了母亲做的西红柿炒蛋，也是这个味道。母亲喜欢放糖，炒出来偏甜。陈师傅不放糖，偏酸。但都一样好吃。
吃完晚饭，他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今天给妈打电话了。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妈说，孤单是正常的。妈还说，不是一个人。小晚也这么说。”
“妈转了一千块钱。我没推掉。收下了。以后攒够了，加倍还。”
“西红柿炒蛋很好吃。想妈做的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他听着那些声音，不再觉得孤单了。他知道，那些声音不是噪音，是陪伴。虫子在陪他，风在陪他，狗在陪他。千里之外，母亲和苏小晚也在陪他。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