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文已经表过,公冶英珠此时行为已如疯狂一般,灵机知觉,差不多已然没了一半,忽然间见上面有人下来,他惊慌之下,腾身跃起,唐英华的身躯往下一落,眼中所见到的情形,已经怒眦欲裂。厉声呵斥:“公冶英珠!你这是做什么?跟我去见掌门人。”此时公冶英珠哪还能答话,羞愧惊慌合在一处,他还有什么话可答?自己一边在慌乱间整理着衣服,却往后退了两步,说声:“我不是终南派的人了,咱们来世再见。”往下一哈腰,耸身就往上蹿,唐英华知道大祸已成,不能再顾全一切了,什么叫师兄、师弟之情。喊了声:“禽兽,你还想走!”猛向公冶英珠扑过来,用“虎扑”式的双掌硬扑,想把他一下子打在那儿,好将他带到掌门人那里处置。不过公冶英珠漫说武功本领全在唐英华之上,何况此时他已知道落在谁的手中,也没有自己的活命了,安心逃走,哪还顾得什么叫师兄弟之情?他竟凹腹吸胸,双掌顺着唐英华两背一穿,往开一荡,喝声:“你敢动手!”这算唐英华不该遭他毒手,他这双掌一分撞,唐英华倘若被他打中,非受重伤不可,因为在这种时候,手底下绝不会再留余力。可是公冶英珠,他对于师妹,已在要逞兽行之时,中衣的带子,已然放开,这一用力,带子的扣儿没有系好,往开一散,手底下哪还用得上力?唐英华只被他的掌锋轻按了一下,就这样,身体腾腾地往后退去,撞在山壁上。公冶英珠就在这个时候,已经腾身跃起,蹿上山涧口。
那陆雪艳终是女儿家,她是一样看到山涧里的情形不对,就没有那种勇气跟唐英华的身形一块儿往下落,稍一迟疑的工夫,下面已经动了手,这不过还是刹那之间,那公冶英珠已经从下面蹿上来。陆雪艳“呀”地往后倒退着,在这残晖夕照中,看到公冶英珠面无人色,衣掌凌乱,尚在用手整理着中衣时,雪艳羞得面红过耳,娥眉一蹙,向公冶英珠喝问:“你一个做师兄的,敢做没天良的事么?”下面的唐英华已在喊:“陆师姐,可别叫这禽兽走了。”公冶英珠此时哪还敢答应,只含糊地说了声:“现在我没有话可说了,将来自能明白,再见吧!”说完这句话,他就耸身逃去。陆雪艳此时越发地明白,气得眼泪已夺眶而出,咬牙喝声:“你还敢逃?哪里走!”手中正扣着方才拾得那支梭子镖,抖手向公冶英珠后背打去,在恨极怒极之下,手劲也用得十足,那公冶英珠将身一偏,躲过梭子镖,尽力飞奔,不过在惊慌逃走之下,和平时相差悬殊,陆雪艳仗着一股子怒气,奋力追赶不肯罢休。公冶英珠又是生死关头,把通身本领全施展岀来,他这身轻功提纵术,实比较陆雪艳、唐英华高得多。
陆雪艳眼看要叫他逃出手去,遂向唐英华招呼:“师弟,快上来,不必留情,要不了活的,还要死的呢!用暗器收拾他。”这话声出口,陆雪艳已把双筒袖箭摸在手中,一声娇斥:“公冶英珠,你若不站下,可怨不得我下绝情了。”那唐英华却连话全没发,一抖手,两支丧门钉向公冶英珠的背后打去。
同门学艺的师兄弟,谁有什么本领,谁有什么暗器,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公冶英珠早已提防到他两人的暗器,自己正在设法脱身,忽听得师妹陆雪艳这一喝喊,知道她是绝不留情。自己可就留上神,脚上加紧,微把身子偏了偏。就在师妹话声没落,唐英华两支丧户钉已经打过来,他左脚往右一滑,身躯微转,一扬手喝声:“打!”那唐英华丧门钉发岀,公冶英珠听得这一声喊,知道他的暗器厉害。他的如意珠是百发百中,往旁一撤身,唰地一响,两支袖箭往公冶英珠下身打下来,是安心把他伤在这儿。那公冶英珠是早已提防,他虽到了这种地步,仍然是狡诈万分,更是手段狠辣,掌中的两粒如意珠,一振腕子,头一粒向陆雪艳打去,随着一抖腕子,第二粒却赏给了唐英华。唐英华正因为陆雪艳的袖箭发出,他身躯已经转过来,竟被他完全躲开,并且还手打出暗器,生恐怕师姐陆雪艳为他所伤,精神这一旁注,可忘了自己这边,公冶英珠这粒如意珠,唐英华再躲闪已来不及,这粒暗器是奔他胸口打来,唐英华用力一闪,算是把要害躲开,打在左肩头上。陆雪艳这种暗器最不好的地方,就是急促间只能打一次,再想用二次,得略行停顿,重往里装,这一来就给敌人缓开了势,那公冶英珠已经翻身逃走。唐英华肩头受伤,势难追赶,陆雪艳一边装箭,一边追他,转过了一个山环,再找公冶英珠,已经踪迹不见。可是在这时,竟又听得一阵喊声,有人不住地招呼:“师姐,师哥!”陆雪艳仔细一听不是别人,正是陆英方弟弟,自己急忙翻到较高的地方,连着也招呼了几声:“英方,你奔这里来,我们全在这儿呢。”跟着就见英方从一片石坡后绕了过来,累得顺着发角往下直流汗,看见了姐姐,招呼道:“你们竟在这里呢,叫我好找,天到什么时候了?你们还不赶紧往下走,难道还想住在这里么?”陆雪艳向他点头招呼道:“英方弟弟,你快来吧,这里已经出了事啦,你可看见公冶英珠?”
陆英方虽然看见***陆雪艳形容变色,绝想不到会有什么事发生,认为他们是上这瑞云峰用力过度,累坏了,此时听到她这种话,十分惊异,更听她对二师兄这样呼唤名字,更觉刺耳,赶忙来到近前,问道:“怎么?出了什么事?二师兄么?不是跟你们一块上来的么?我怎么会看见他?”陆雪艳“咳”了一声,竟自落下泪来,向陆英方道:“不要提了,那公冶英珠竟形同禽兽,他竟对你裘师姐……”说到这儿,自己脸上一红,不肯再说下去,转身就走,口中却说着:“英方,你快随我来吧,你英华师哥也受伤了,裘师姐死活尚不得知,真把人急死了!”陆英方已经听出大概的情形,也是愤恨十分,也不敢再向姐姐细问,转过这个山环,见唐英华用手按着左肩头,正在往前走着,陆雪艳忙招呼道:“唐师弟,怎么样?你伤势可要紧么?”唐英华回身见是师姐陆雪艳,还把陆英方带了来,忙答道:“师姐回转了,那禽兽他已逃了么?”陆雪艳恨恨说道:“终被这畜类逃出手去,现在也只好叫他多活几时,我们禀明了掌门人,谅他逃不出手去,现在先看我裘师姐去要紧。怎么样?伤得很重么?”
唐英华道:“还不妨事,仗着没打中肩骨,不过这条左臂动转不灵,别的倒是没有什么妨碍,陆师弟,你自己找了来的,他们呢?”陆英方道:“他们全在山下,那里山势太险,这瑞云峰他们不敢上来了,真是万想不到,我终南门户中,出了这种事,这还叫我们怎样抬头?”这时,陆雪艳是紧紧地往前走,唐英华虽然口中说着伤势不重,可是公冶英珠手法很是厉害,这一暗器还是打得真不轻,十分疼痛,连累得全身都不得劲,脚下未免就有点慢了,陆英方只好跟他慢慢地往前走,趁这时候却低声问道:“师兄,我裘师姐到底怎么样了?我姐姐不肯告诉我呢。”唐英华皱着眉,摇了摇头道:“反正没有好,死活还不敢断定,大约裘师姐这条命非送在他手里不可。”遂把刚才的情形大概说与了陆英方,用手一指道:“这就到了前面的山冈子,一过去就可以看见了。”陆英方道:“这件事真是叫人痛心,这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公冶英珠他素日的情形,谁也没有看出他的器行不端来,想不到他竟会做出这种事来,叫人怎不痛心?掌门人听到了非气死不可,只是若叫他逃出手去,也太便宜了他。师兄,天可不早了,再要耽误,我们下瑞云峰全要费事了,这是从哪里说起?”两人边说边走,已经到了山冈子,陆雪艳已经到了那条山涧的边上,唐英华此时却向陆雪艳招呼:“你还等什么?你先下去吧!死活也得先把她弄上来。”陆雪艳也不答声,飘身耸下去,唐英华却叫陆英方和自己稍微等候,忽听下面招呼道:“英华、英方,你们全下来,师姐缓醒过来了。”
两人一听,赶紧跟着全跳下这干涸的山涧。此时下面可更形黑暗,只能略辨出面貌,见陆雪艳正扶着裘冷艳坐在那儿,裘冷艳仍然是两眼闭着,那陆雪艳却蹲在她前边,不住地安慰着,唐英华和陆英方此时不知怎样好了,陆雪艳却向唐英华道:“师弟,我们托祖师的洪福,大约还不至于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糟,若能够保全裘师姐的清白,那真是我们终南派之幸!等她再缓醒,我们想法子把她架到上面去。”
陆英方一看这种情形,遂向陆雪艳说道:“现在天可不早了,我们尽自在这里耽误着,恐怕下瑞云峰全要费事了,还是得赶紧走。”陆雪艳也知道这倒是实情,无奈裘冷艳这种情形,怎能走?并且到上面去全很费事,眼前的情形,真要把人急死。陆英方遂说道:“咱们还是赶紧分头动手,你看越耗天越黑了,我去找两根长荆条,用它把师姐系上去,到了上面,再想法子。”一边说着,耸身上去,寻找荆棘,好容易找来三根,拧在一处。这时裘冷艳已经清醒多了,不过她因为惊吓过度,更兼力气全用尽,此时十分疲萎,对于方才的事,模模糊糊,正在慢慢地回想。这时忽然把眼睁开,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人,见扶着自己的正是师妹陆雪艳,立刻把陆雪艳抱住,痛哭起来,一边哭着,一边颤声说道:“妹妹,可吓死我了,我已经是两世为人,险些丧命在毒蛇之口。”她说了这句,忽然把陆雪艳一推,抬头看了看,见唐英华尚站在一旁,遂向唐英华一摆手,说声:“师弟你先躲开。”唐英华也不敢答言,翻身蹿上了涧口。那裘冷艳向陆雪艳道:“师妹,不对,那公冶英珠……我在昏昏沉沉中,是他不住地叫我,可是……怎么不见了,我……”
说到这里,用手急挥陆雪艳,立时好似她身上多了几分气力,声色俱厉地说道:“我大约被这**害了么?我怎么见我爹爹?”裘冷艳说了这句,猛然往起一站,一头往山涧上的石壁上撞去。陆雪艳一把抓住她肩头,往怀中一带,但因为用力过猛,这姐妹两个同时倒在地上,仗着下面是很厚的荒草,没被跌伤。但是裘冷艳又怒又气,又晕了过去。陆雪艳任凭如何强健,也不过是女儿家,这时也不禁放声痛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