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没有用完。
晏迟数到三,把韩峥的刀放在地上,刀尖朝向自己。
不是因为十几支枪。林小满抓着他雨衣的手越来越冷,指节却还死死扣着那一点布。
“先接孩子。”他说,“后颈有活性兽印,右膝擦伤,在楼里困了至少两个小时。她没说头晕,不代表没有脑震荡。”
正中的女人抬了下手。医护组推着隔离担架上前,她自己没有靠近刀,只看了一眼晏迟下垂的右臂和渗血的左手。
“右肩肌肉撕裂,虎口开放伤,疑似异质经验过载。第二组处理。”
晏迟问她隔着雨怎么看出来。
许栀用目光点了点他的手。方才放刀时,他右手托不住刀背,用了左手帮忙;此刻右臂自然下垂,也比左边低七度。判断不靠神秘直觉,靠的是他自己漏在动作里的证据。
晏迟评价误差挺小。许栀说他还能评价,暂时不会休克。
林小满被抱上担架,衣角在她手里绷成一条斜线。
晏迟跟了两步:“我在后面。”
“后面是多远?”
“五米以内。”
她这才松手。
女人亮出证件。短卷发上的雨水滑过耳后,右眼虹膜外那圈淡银色纹路在警灯下收紧。
“许栀,海崖守望局监察处。现在开始,你的行为、能力和伤势都由我记录。你可以保持沉默,但兽印每活动一次,宿主风险都会增加。”
这套说法既是告知**,也是在劝他别用。许栀承认两者都是,没有拿程序话术装客气。
她转身时,黑色战术裤下露出一截鲜亮的橙色袜子。
晏迟的目光停了半秒。
不是因为颜色。
三个月前,海崖下过一场同样不讲道理的暴雨。停电的酒店走廊里,这双橙色袜子从一双湿透的高跟鞋旁走过去。那个只说自己姓许的女人按着他的手腕,问了两遍“你清醒吗”;他答完,也问她是否确定。
她说确定。
门在雨声里合上,后面的事留在灯熄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喝醉,没有许诺,也没有交换全名。天亮时桌上有两杯冷水,床头没有号码。那是两个二十七岁的成年人共同做过的一次选择,没有谁欠谁下一次。
许栀没回头,提醒他再看便会在笔录里多一项妨碍监察。
晏迟替自己辩解,说他只是在确认守望局制服管理是否存在漏洞。许栀答,袜子属于个人财产。
她也认出来了。
声音没变,握证件的拇指却在塑封边缘多停了一拍。就这一拍,足够他们把那场雨放回该放的位置。
临时指挥车分出三间隔离舱。林小满在透明观察窗后接受检查,晏迟坐在另一边,右肩重新固定,左手缝了四针。
护士让他静坐,他坐了二十秒。
第二十一秒,他侧头:“孩子怎么样?”
“监察官交代,每三分钟更新一次。现在还差四十秒。你问一次,重新计时。”
晏迟闭上嘴。
四十秒后,墙上通话器准时亮起。
许栀坐在桌对面,放下一杯没动过的水,把结果逐项报给他:瞳孔反射正常,无明显颅脑损伤;兽印与心率不同步,暂时没有夺取生命体征。至于“暂时”有多久,她只答不知道。
她不说“风险可控”。晏迟反而信了几分。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笔录开始。录音器、纸质记录和证物画面同时启动。
“二点三十二分,韩峥生命信号消失。二点三十四分,你第一次出现一阶能力波动。”许栀说,“解释。”
“他托我两件事:带林小满出去,清掉兽印。我答应以后,拿到了他的刀术和一点危险预感。”
“有无第三件事?”
观察窗后的林小满抬起脸:“没有。他想加,被我驳回了。”
“理由?”
“快死的人容易临时布置很多作业。”女孩顿了一下,“还有,刀是韩峥主动放进他手里的。‘主动’两个字要写。”
许栀点头:“证词会完整保留,但未成年证词不能单独证明能力转移自愿。”
“我十二岁,不是十二分之一人。”
“你是一名完整证人,所以每个字都会保留;你也是高污染环境下的未成年人,所以证词需要外证。这两件事不冲突。”
林小满看了她几秒,没再顶嘴。
许栀让技术员调出止痛针启封芯片、氧气流量、应急灯电量和安全绳锁扣记录。止痛针在二点二十七分启封,氧气持续四分四十九秒;韩峥致命伤形成时,晏迟还在十楼以下。
唐果站在车外,把通讯录音拍在观察窗上:“从他拔车钥匙到开报废一辆假车,一秒没少。他一共说了十四次‘问题不大’,建议列为危险行为。”
“十二次。”许栀说,“另外两次是你转述。”
唐果愣了一下:“你两倍速听完了?”
“三倍。”
“那你应该知道他喜欢往回跑。”
“习惯不是无罪证据。”
“也不是犯罪证据。”
晏迟抬起缠满纱布的左手:“我申请提醒,两位,伤员还在这里。”
她们同时说:“闭嘴。”
晏迟忽然觉得,某些不该建立的默契建立得很快。
证据逐项落进时间轴。许栀没有拿“他救过人”替他开脱,只写:持续实施急救;没有拿“他会开玩笑”证明无害,只写:伤后意识清醒。每一件证物的经手人和封签时间都钉死,谁也不能日后悄悄换掉顺序。
**夺取能力的嫌疑被排除。
自愿托付却无法由仪器证明。
许栀在结论栏写下:限制接触,继续监察,不作恶意夺取认定。
晏迟问这是否算还了清白。许栀的答案是,暂时不必把他关进没窗的房间。贵局表达善意很节能——他把这句评价咽了半截,许栀已经合上结论栏。
许栀关掉主录音器,没关证物摄像。她把笔横在桌上,终于看向他。
许栀先说明刚才那一眼不影响结论。
晏迟也没打算靠什么熟人价。他们交换过体温,却连彼此全名都没交换;从程序上说,确实不太熟。
她右眼的银圈轻轻一缩:“三个月前的事,到三个月前为止。现在我对你有监察权,私人往来暂停。你若用那晚干扰判断,我会申请回避,再加一项妨碍取证。”
晏迟抬了抬固定好的右肩,表示自己目前唯一想干扰的是止痛药发放。
许栀让他问医生。至于后门,她说他上次遇到的门,后面可不太安全。
这句太轻,几乎算不上**。可两人都记得雨夜里真正关上的那扇门,也都听得懂她把边界画在什么地方。
晏迟笑了笑,没有再往前。
观察舱里,弧形检测仪忽然发出尖鸣。
林小满后颈的兽印转动一格。证物柜里的黑色隔离袋同时鼓起,韩峥的刀撞碎玻璃,直刺女孩后颈。
晏迟从椅子上扑起。
一道只有许栀银色右眼能看清的细线横在刀前。她伸出两根手指,像按住一道无形刻度。刀尖停在林小满皮肤外三毫米,刀身里传出人的心跳。
咚。
兽印收缩。
咚。
刀又往前顶了一毫米。
“拔电源,别碰刀。”许栀说。
仪器熄灭,兽印没有闭合。
晏迟盯着刀尖:“它不是要**。若要杀,走的是颈侧动脉。现在对准印正中。”
“现在控制它的未必是韩峥。”
这句话让他停住。
林小满趴着,脸色发白,催他们商量快些——被刀指着很影响病人心情。
许栀取出一枚灰色金属夹,沿那条无形细线扣上刀背。
“三、二、一。”
细线撤去,刀猛地前刺,金属夹同时收紧。刀尖擦过兽印,带下一缕发丝般的黑气。黑气落地便长出细牙,晏迟抄起不锈钢托盘扣住,托盘下啃咬了几秒才安静。
兽印缩小了针尖大的一圈。
舱门随即打开。四名白色隔离服推着封闭转运床进来,领头人递出命令:“活性超过临界值,宿主转移北港静默区。途中出现孵化征兆,执行终止预案。”
林小满听懂了:“终止什么?”
许栀没有替同事遮掩:“必要时,终止你的生命体征。”
女孩把病号服领口往上拉,遮住兽印:“你们不是商量我去哪,是商量谁签字以后良心好受。”
领头人皱眉:“未成年人没必要知道处置细节。”
“程序要求告知本人。”许栀说。
晏迟站到转运床前,追问静默区能不能清除兽印。答案是不能,只能隔离。韩峥的刀明明能伤到它,却被归入“失控遗物、不可作为治疗方案”。
那真正的治疗方案是什么?
没人回答。空白比任何措辞都诚实。
晏迟接过责任终止书,在最下方写了三个字:不同意。
“你不是监护人。”领头人说。
“所以我没替她决定。我只决定自己不退出。”
一根扳手从门外卡住即将关闭的舱门。
“门轴有异响。”来人四十九岁上下,左眉一道旧疤,深灰制服外套没扣,手里还拎着保温杯,“再夹两次人,维修费算谁的?”
“陆队长,这是监察处置。”
“看见了。”
陆重山先检查林小满生命监测,再看北港静默区状态:“零点损坏一套二级隔离舱,空位不足。转运还要经过三处人口密集区,不符合最小风险原则。”
对方要求替代方案。陆重山给得很快:第三行动队接临时监管,人留医疗区,刀由装备师封存,晏迟编入队伍,接受二十四小时监测。
领头人冷声道:“一旦扩散,你个人承担指挥责任。第三队最坏会被撤销编号。”
“我识字。”
“他是非法能力持有者。”
“所以编进来,合法地看着。”
陆重山在方案下先签了自己的名字,随后把一只空白证件套推给晏迟:“第三队缺司机,缺现场救援员,还缺一个清完名单仍会回头找人的傻子。三个缺口一个人顶,后勤应该高兴。”
门外有人说:“我不高兴,工伤得按三份报。”
陆重山把门合上:“何太平意见不计入决策。”
许栀重新核对条款,确认临时监察可行,但监察官必须随队。
陆重山让她来。她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填在了随队栏里。
她转向晏迟:“是否自愿接受全天候监察、能力评估和行动限制?”
“先问待遇。”
“基础工资,任务补贴另算。”
“车呢?”
陆重山翻了翻档案:“本月六次违章。”
“都有任务单。”
“开车不怎么样,活人没少带回来。算半个优点。车可以给,钥匙先归副驾驶。”
晏迟看向林小满。她没有求,只安静等着。
“我加入。”
“不是让你卖命。”陆重山说,“第三队给命令,也接责任。哪条命令要无辜的人送死,你可以当场问;问完仍不合理,可以拒绝。处分我开,理由你写。”
晏迟没立即接证件。
福利院以后,他见过不少替年轻人决定方向的大人,第一次遇见有人先把拒绝的**交出来。话不漂亮,却比保证可靠,因为陆重山连处分和退路一起说清了。
陆重山从保温杯旁拿出两袋温豆浆,一袋给林小满,一袋扔给他。
“临时方案三周。三周内清除兽印,你留下,她回家。清不掉,她转最高隔离区,你的能力同步封存。”
“最高隔离区在哪?”
“地底,没有窗。”
许栀启动监管书倒计时。
二十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
第一秒跳过去,林小满后颈的兽印也轻轻转动一格。
证物袋里的刀隔着封条响了一声。
像有人在里面,开始敲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