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第3章

朱颂姮已经在心里把紫禁城的布局过了无数遍。
明代皇宫,前朝后寝。
乾清宫是皇帝寝宫,武英殿是便殿,文华殿是太子读书处,内阁在文渊阁。
后宫这边,坤宁宫是孙皇后居住,长安宫在西,是胡善祥的居所。
东西六宫住着其他嫔妃。
今日天气极好,朱颂姮用完早膳,对胡善祥说想去宫后苑走走。
胡善祥看了她一眼,终究点了头,只嘱咐朱顺姝跟着,又加了句。
“莫要往乾清宫那边去。”
朱颂姮乖巧地应了。
宫后苑在紫禁城中轴线上,坤宁宫之北,东西六宫之间。
有钦安殿,观花殿,绛雪轩,四时花木繁盛。
朱颂姮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慢慢走,朱顺姝挽着她的手臂,怕她走快了喘。
“姐姐。”朱颂姮忽然问道。
“父皇平日喜欢在哪儿散步?”
朱顺姝脚步一顿,压低了声音。
“姮儿,阿娘方才说……”
“我知道,不去乾清宫。”朱颂姮笑了笑。
“我只是好奇父皇喜欢哪儿,日后也好避开,省得冲撞了圣驾。”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朱顺姝这才放下心来,想了想道。
“听宫人们说,父皇忙完政务,常在武英殿后的杏林里走走。偶尔也会来宫后苑。”
武英殿后的杏林,朱颂姮在心里记下。
两人走到亭中,正要坐下歇息,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内侍尖细的嗓音。
“圣驾将至,速整肃伺候。”
朱顺姝脸色一变,连忙拉着朱颂姮要往边上避。
朱颂姮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姐姐,我们是公主,见到父皇理应请安,避什么?”
朱顺姝愣了愣,竟觉得这话无从反驳。
正迟疑间,一行人已转过假山。
当先一人身穿玄色盘领窄袖袍,腰束玉带,身形颀长,步伐生风。
他身后跟着几个内侍和一个穿红袍的文官,远远便能听见那文官的声音。
“……江南诸府,以苏松为最,今年夏税若依新法征收,恐有不妥。”
朱颂姮的目光越过花丛,落在那张脸上。
朱瞻基。
明宣宗,时年三十五岁。
史书上说他“姿貌魁梧,有文武才”,此刻看来果然不虚。
他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
一双眼睛尤其锐利,看人时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这便是她这一世的父亲。
朱颂姮深吸一口气,从亭中走出,迎着圣驾的方向跪下。
“儿臣颂姮,恭请父皇圣安。”
朱顺姝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跟上,跪在她身侧。
朱瞻基的脚步停了。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两个少女身上,先是掠过朱顺姝。
他对这个大女儿有些印象,眉眼酷似胡善祥年轻时的模样。
然后他的视线才转向旁边那个瘦小的身影。
朱颂姮。
他几乎不记得这个女儿长什么样了,他极少过问长安宫的事。
只隐约听内侍说起,这孩子体弱多病,三天两头请太医。
此刻她跪在他面前,一身月白素衫,发间只簪了朵鹅黄的绢花。
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肌肤白皙,五官不算明艳。
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干净,像是山间初融的雪水,清澈。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朱瞻基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不染纤尘。
“颂姮?”他开口,声音有些生涩,太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
“是儿臣。”
朱颂姮微微一笑,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太热络,也不显疏离。
“儿臣病了一冬,近日才好全,想着出来走走,不想扰了父皇议事,请父皇恕罪。”
这番话说得落落大方,半点也不像从前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女孩。
朱瞻基挑了挑眉。
他身后的红袍文官也看了过来,六七十岁的老者。
面容清癯,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朱颂姮认得他,内阁首辅杨士奇。
这位三朝老臣,从永乐到洪熙再到宣德,是朱瞻基最倚重的大臣。
历史上的杨士奇将在正统九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
一生清正廉明,堪称名臣典范。
杨士奇抚须微笑。
“老臣记得,公主殿下是静慈仙师所出。”
朱颂姮心里微微一动。
杨士奇这是在帮她,当着朱瞻基的面提醒他。
当年胡善祥被废,杨士奇是少数敢在朝堂上为她说话的人。
虽未能力挽狂澜,却也让朱瞻基心存愧疚。
朱瞻基果然沉默了一瞬。
“起来吧。”他道,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
“病都好了?”
“托父皇洪福,已无大碍。”
朱颂姮站起身,动作轻盈得不带一丝滞涩。
朱瞻基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问。
“你在读什么书?”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朱顺姝心里一紧,生怕妹妹答不上来。
朱颂姮却不慌不忙,轻声答道。
“近日在读《大明一统志》,正读到卷十三,南直隶诸府。”
杨士奇的眉毛动了动。
《大明一统志》是**近年来正在编纂的地理总志,尚未完成,流传极少。
一个十岁的公主,是从哪里得到这书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想到朱顺姝曾去文渊阁借书。
文渊阁藏书虽不对外,朱顺姝到底是公主,借几本书还是可以的。
想来是姐姐借了,妹妹跟着看。
“读到哪儿了?”朱瞻基似乎也来了兴致。
“应天府。”朱颂姮答道。
“书中说应天府龙蟠虎踞,帝王之宅,儿臣很是神往。”
“哦?”朱瞻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知道应天府是什么地方?”
“儿臣知道。”朱颂姮点了点头。
“应天府是太祖皇帝开国建都之地,永乐十九年**顺天府后,应天仍为留都。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皆设留都分司,**政令南北并行。”
杨士奇眯起眼睛,有些意外,看了朱颂姮一眼。
朱瞻基更是神色微动,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示意朱颂姮走近。
“你说说看。”他问道。
“太祖皇帝为何定都应天?”
这是一道考题。
朱颂姮心里清楚,朱瞻基不是在聊天,而是在试探她。
一个不得宠的公主忽然展现才华,他未必会觉得欣慰,反而会有所疑心。
她必须答得好,但不能答得太好。
要恰到好处地显露出一个聪明公主该有的见识,又不能超出太多引人怀疑。
她想了想,答道。
“太祖高皇帝定都应天,儿臣以为有三。其一,应天府龙脉形胜,前据长江,后枕钟山,形胜甲于天下,其二,太祖起兵濠梁,定鼎金陵,是顺应民心,其三——”
朱颂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其三是什么?”朱瞻基追问。
“其三是……以金陵制天下。”朱颂姮慢慢说道。
“江南财富甲于海内,据金陵则可控江南,据江南则可养天下。”
朱瞻基的眼睛亮了。
“这是你自己想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信。
朱颂姮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道。
“儿臣读了书,又听姐姐讲了许多,才勉强想出这些。若是说得不对,请父皇指正。”
她把功劳分了一半给朱顺姝,话说得谦逊,神情更是乖巧无害。
朱瞻基看着她的脸,纤细单薄,肤白如瓷,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柔弱。
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孩子在藏拙。
他不由得想起胡善祥。
当年他选胡氏为后,何尝不是看中了她温婉贤淑,与世无争的性子?
后来废后,也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过错,不过是……他需要一个有皇子的皇后。
“静慈……”朱瞻基开口,话说一半又顿住了。
朱颂姮心里一紧,她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句话。
朱瞻基主动提起胡善祥,这是个难得的契机。
不过她不能操之过急,不能表现得处心积虑要为母求情,那样反而会适得其反。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
“静慈仙师每日诵经,为父皇祈福。前些日子儿臣病重,仙师在佛前跪了三天,膝盖都跪肿了。”
这话说得平静,没有半点儿怨怼,只陈述事实。
朱瞻基却听得怔住了。
胡善祥在被废之后,从不主动联系他,更不曾托人求情。
他以为她心里有怨,也就顺势选择了遗忘。
如今听到女儿这样说,心里那根尘封多年的弦忽然被人拨动了。
杨士奇在一旁暗自点头,这位公主,不简单。
她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话该直说,什么话该绕着说。
亭中一时沉默。
朱瞻基忽然站起身。
“回去吧,朕还有奏章要看。”
众人纷纷行礼。
朱颂姮退到一旁,让出道路。
朱瞻基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停了停。
“往后多出来走走。”他丢下这句话,便带着杨士奇等人快步离去了。
朱颂姮目送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杏花深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姮儿。”朱顺姝这才敢出声,一开口便是发颤的声音。
“你方才……你怎么敢说那些话?”
朱颂姮转过头,看着姐姐苍白的脸,伸手握住她的手。
“姐姐别怕。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我不过是回答了父皇的**,又说了阿**好话。哪一句是错的?”
朱顺姝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是啊,哪一句是错的?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妹妹方才的气势,哪里像个孩子?
不卑不亢,对答如流,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寻常长辈。
“姐姐。”朱颂姮轻声道。
“阿娘膝盖肿了,这是真的。”
朱顺姝眼眶一红。
“所以我要让父皇知道。”
朱颂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娘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苦,都要让他知道。”
朱顺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被自己护在身后的妹妹,变得有些陌生。
但这种陌生并不让人害怕,反而让人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安心。
这日,朱颂姮在宫后苑偶遇朱瞻基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紫禁城。
孙皇后在坤宁宫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朱祁镇缝一件新衣。
她的手顿了顿,针尖刺破了指尖,一粒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抿,面色如常,继续穿针引线。
朱常姈却高兴得很,在母后宫里叽叽喳喳地说道。
“姮姐姐大病初愈就能走动,真是太好了。母后,我改日再去看她可好?”
孙皇后看了女儿一眼,淡淡地说道。
“随你。”
待朱常姈蹦蹦跳跳地去了,孙皇后才放下手中的针线。
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
“去查查,朱颂姮近来都见了什么人,读了什么书。”
宫女领命而去。
孙皇后重新拿起针线,灯光下的脸平静无波,一针一线不紧不慢。
她用了十年时间才坐稳这个后位,不容任何人动摇。

==>戳我阅读全本<===

设置
手机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