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3章

苏晓回到靖安侯府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侯府门口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圈又一圈的光影。门口站着两个守夜的家丁,正百无聊赖地靠着门柱打哈欠。看见苏晓从夜色里走出来,两人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
“七、七小姐?”左边那个家丁揉了揉眼睛,像是见了鬼,“您怎么从外面回来了?夫人不是说您身子不适,在府里歇着吗?”
苏晓脚步不停,径直跨过门槛,声音淡淡的:“出去走了走,现在回来了。”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拦还是不该拦。七小姐平日里在府里就是个透明人,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但今晚不知怎的,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还是那双眼睛里让人不敢直视的神色?
苏晓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已经穿过前院,消失在垂花门的阴影里。她沿着回廊往西走,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在飞速盘算着下一步。周氏现在应该还在宫里。上元宫宴通常会持续到深夜,再加上回府的路程,她最早也要亥时末才能回来。也就是说,她还有至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做很多事了。
她回到小院时,阿九正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眼睛瞪得溜圆地盯着巷口的方向。看见苏晓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阿九“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扔掉烧火棍扑上来,一把抱住苏晓的腰,哭得浑身发抖。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奴婢了……大夫人那边派人来看了三趟,问小姐回来没有,奴婢都说小姐在床上躺着呢,谁也不让进屋……奴婢还以为小姐被宫里的人抓走了……”
苏晓拍了拍阿九的后背,语气难得地柔和了几分:“好了,我没事。你做得很好。”
阿九又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用袖子擦着眼泪鼻涕,拉着苏晓左看右看,确认她身上没有伤,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小姐,宫里到底是什么人要害您?”
“不是害我。”苏晓走进屋里,把那件鹅**的新衣裳脱下来,换回自己那件半旧的棉袄,“是想利用我。不过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她转过身看着阿九,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阿九,从现在开始,有些事不一样了。”
阿九愣住了:“什么……什么意思?”
“我的身份,不是侯府庶女这么简单。具体是什么,我以后再告诉你。但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苏晓走到窗前,望向正院的方向。正院的灯火依然通明,周氏虽然不在,但丫鬟婆子们还在忙碌着,没有人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周氏回府之后,一定会来找我。她今晚没有把我带进宫,那边的人不会放过她。她会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身上。”苏晓转过身来,“我们要在那之前,做好三件事。”
她从床板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在桌上摊开。里面是这段时间以来她收集的所有证据——周氏写给孙嬷嬷的密信、从大厨房水缸暗格里取出的砒霜粉末、从食盒碗底刮下来的毒药残留、孙嬷嬷的银簪子、还有那本记录着周氏所有罪行的账本。
“第一件事,把账本里关于其他姨**内容誊抄几份。不用全部,挑几条最要紧的——有人命的那几条。”
阿九点头,立刻去翻找纸笔。苏晓当初从大厨房顺东西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叠草纸和半截墨锭,藏在柜子最深处,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第二件事,等周氏回府之后,你想办法溜出院子,把誊抄的账本内容塞进各房姨**门缝里。不要让人看见,如果被发现了就说是出来倒夜壶的。”
阿九正在磨墨的手顿了一下:“小姐,您是想……”
“周氏在府里的根基,靠的是姨娘们对她的畏惧。她手里捏着每个人的把柄,所有人都怕她,所以才没人敢站出来。”苏晓拿起那本账本,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个被周氏害过的人,“但她们怕周氏,更恨周氏。如果有人把周氏的把柄交到她们手里,你猜她们会怎么做?”
阿九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她们会……反过来咬她一口。”
“不需要所有人都站出来。只要有一两个胆子大的先出头,剩下的人就会跟上。周氏的人再多,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苏晓放下账本,从布包里拿起第三样东西——那个装了砒霜粉末的小油纸包,“第三件事——你去大厨房找张婆子,告诉她,今晚大厨房不用给正院送宵夜了。如果夫人身边的周嬷嬷来催,让她当众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夫人今晚在宫里已经吃了不少,回来再吃宵夜,怕又吃坏了肚子。上次吃坏了,还有孙嬷嬷的药能治,这次可就没有了。’”
阿九倒吸一口凉气:“小姐,这话要是传到大夫人耳朵里——”
“就是要让她听到。”苏晓将油纸包重新收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月亮不错,“我今天晚上,要在她心口上敲三根钉子,让她睡不着觉。”
阿九看着苏晓,忽然觉得小姐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小姐也厉害,但那种厉害是藏着掖着的,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现在刀出了鞘,刀刃上还淬着火。
“奴婢这就去。”阿九磨好了墨,伏在桌上开始誊抄账本。她的字写得不好,但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几年的委屈都刻进纸里。
苏晓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正院的灯火,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晚的每一步棋。
周氏背后的人,太子萧珩已经答应帮她查了。但不管那个人是谁,周氏都是她杀母的仇人,这一点不会变。
今晚,她要让周氏知道三件事:账本还在、毒药还在、证人还在。周氏灭了孙嬷嬷的口,但灭不了所有的证据;她赶走了翠儿,但堵不住大厨房的嘴。她会睡不着觉的,从今晚开始,每一夜都会睡不着觉。直到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查清楚,然后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阿九誊抄完账本的时候,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末了。周氏随时可能回府。
苏晓把誊抄好的几张纸折好塞进阿九怀里:“去吧,小心一点。送完之后不要在外头逗留,马上回来。”
“小姐放心,这府里的路奴婢闭着眼睛都能走。”阿九把纸贴身藏好,又往怀里揣了一小包石灰粉——这是苏晓给她防身用的,万一被人拦住了就往对方眼睛里撒,趁乱跑掉。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院门,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里。
苏晓目送她消失在巷子尽头,转身回到屋里,重新坐回床边。她拿起那枚鱼钩暗器在指尖翻转,银光在昏暗中一闪一闪,像一颗寒星。
她在等。
等周氏回来,等她发现自己今晚的计划落空了,等她怒气冲冲地闯进这座小院,然后看到她——一个应该躺在床上瑟瑟发抖的小庶女,正坐在床边,等着她来。
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很久。
正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脚步声、灯笼的光、丫鬟们的请安声。周氏回府了。苏晓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正院的声音从喧闹渐渐变得安静,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尖利的女声划破了寂静,连隔了两道院墙的苏晓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周氏的声音,歇斯底里,几乎变了调。
“什么叫没回来?不是说早就送回来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婆子跪地求饶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苏晓靠在床头,嘴角微微勾起,扳着手指默默数着。
一、二、三……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周氏带着四个婆子闯了进来,灯笼的光晃得整个院子亮如白昼。周氏站在院子中央,面色铁青。她的发髻有些歪了,鬓角散落了几缕碎发,显然是盛怒之下顾不上梳妆。她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屋门,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把门给我打开!”
一个婆子上前就要踹门,手还没碰到门板,门从里面开了。
苏晓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半旧的棉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火映着她的脸,那张小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倒是平静得不像话。
她抬起头,看着周氏,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了什么。
“大夫人这么晚了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氏看着苏晓,瞳孔微微收缩。她不是没见过苏晓,但这张脸、这副神情、这种语气——她从未见过。
“你——”周氏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今晚去了哪里?”
“我?”苏晓歪了歪头,一脸无辜的模样,“我身子不适,回府之后一直在屋里歇着呀。大夫人不是让我回府养病的吗?怎么又来问我去哪里了?”
“少跟我装模作样!”周氏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拽苏晓的衣领,“你没有回府!我派人来看了三趟,都说你不在!你——”她的手指即将触到苏晓衣领的那一瞬间,苏晓动了。她没有躲,没有退,而是抬起眼睛直视周氏。
那双眼睛里忽然没有了方才的天真无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锐利。那是属于特工“归零”的眼神,属于一个在刀尖上走了两辈子的灵魂的眼神。周氏被这目光刺得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大夫人,”苏晓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周氏一个人能听见,“今晚宫里的事,您是想在这里说呢,还是想进屋里私下说?”
周氏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您要是在这里大声嚷嚷,被满府的人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您猜——宫里那位会怎么想?”苏晓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的位置,微微侧头,表情甚至带着几分乖巧,“进来喝杯茶吧。天冷,您的手好像在抖。”
周氏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苏晓,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她身后的婆子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夫人忽然不动了,也不明白这个平日里怯懦得连话都不敢说的七小姐,今晚怎么像换了一个人。
“……都退下。”周氏的声音嘶哑,“在院外等着,谁也不许进来。”
婆子们迟疑了一下,但看到周氏铁青的脸色,不敢多问,低着头鱼贯退出了院子。
院门重新关上。院子里只剩周氏和苏晓两个人。苏晓端着油灯进了屋,把灯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床边,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周氏站在门口,浑身紧绷,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家徒四壁,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什么也没有。但就是这样一间破屋子,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你知道什么?”周氏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发颤。
苏晓放下杯子,抬起眼睛看着她:“我知道得不多。但足够让宫里那位知道——您今晚没有把该送的人送到他手上。”
周氏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你到底是谁?”
“我?我叫苏晓,侯府七小姐。”苏晓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不过从今晚开始,您可能需要重新认识我一下。”
她站起身,端起油灯走到周氏面前,灯光从下往上照着她小小的脸庞,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周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九年前的今天,您让孙嬷嬷把一包药粉倒进我母亲喝的药里。三年前,您又让孙嬷嬷用毒药毁掉了一个丫鬟的脸。这些年,您利用孙嬷嬷的手,在府里做了多少事,您自己心里清楚。”苏晓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无懈可击的案卷,“孙嬷嬷死了,翠儿被赶走了,但证据还在。账本还在。您写给孙嬷嬷的密信,还在。”
周氏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你……你从哪里拿到的?”
“从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些东西就会自动送到不该看到它们的人手里。比如世子殿下,比如刑部尚书,比如——”苏晓停了一拍,让这个停顿恰到好处地落在周氏心脏最脆弱的位置,“太后娘娘。”
周氏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死死地抠住门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腐朽的木纹里。苏晓从她身边走过,走到门口,拉开门,月光涌进来,洒了一地银霜。
她转过身,看着周氏,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大夫人,夜已经深了,您该回去了。明早还要用膳呢。对了,大厨房的张婆子托我转告您一句话——今晚不用送宵夜了,您在宫里吃过了。她说,怕您吃坏肚子,孙嬷嬷已经不在了,没人给您熬药了。”
周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瞪着苏晓,眼眶通红。苏晓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没有得意的笑,也没有胜利者的张扬,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从容与笃定让周氏脊背发凉。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周氏的声音沙哑而绝望。
苏晓没有回答。她只是侧身站在门边,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手里的油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却没有熄灭。
“晚安,大夫人。”
周氏踉跄着退出院子,脚步虚浮如坠深渊。院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合上。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东西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她自己的声音,一声走了调的尖叫,划破了侯府寂静的夜空。
苏晓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到院墙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那个食盒,被她从书房瓷缸里带出来的食盒,碗底还沾着砒霜残留的食盒,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了院墙的角落里。阿九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要快。
周氏跌坐在地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食盒,浑身筛糠一般地抖。那个食盒,是孙嬷嬷临死前吃的最后一顿饭的容器,是她亲自派人送去的。它本该和大管家一起被处理掉,为什么会在苏晓的院子里?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苏晓在屋里听着周氏失态的尖叫声渐行渐远,吹灭了油灯。黑暗中,她走到窗边,望向正院的方向。那边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但有一盏灯始终亮着——周氏的房间里,烛火整整亮了一夜。
今夜,周氏睡不着了。
阿九回来的时候,苏晓正坐在黑暗里,手中把玩着那枚鱼钩暗器。银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小姐,各房的纸条都塞完了。四姨**门缝里塞了一份,五姨**塞了一份,还有两个被害过的老姨娘那边也塞了。没人看见奴婢。”
“张婆子那边呢?”
“话带到了。张婆子笑得合不拢嘴,说保证把话传得全府都知道。”
“很好。”苏晓将鱼钩暗器收回袖中,嘴角弯起一抹弧度,“明天,这座侯府会很热闹。”
阿九挨着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小姐,您说您是皇族的血脉……那奴婢是不是该改口叫郡主了?”
“不用。”苏晓侧过头看着阿九,“在外面我是谁不重要,在这里,我还是你家小姐。”
阿九咧嘴笑了,笑得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用力点头:“嗯!奴婢还是给您熬粥、劈柴、守院子!”
远处,正院的灯火依然未熄。月光如水,洒满整座侯府。苏晓知道,这只是开始。周氏欠下的债,她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那些被她害死的姨娘,被她毁掉的丫鬟,还有那个本该活着的孩子。
但今晚,她赢了。
她让一个杀了人还能安睡九年的女人,第一次尝到了夜不能寐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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